书剑仙道:“我二人醉心剑道,一生钻研,自忖天赋不弱,却始终走不出剑心境的藩篱。这些年为探索前路,无所不用其极,虽也摸索出了各自的道,却只得寥寥几步而已。再往后,便如永夜行舟,看不见一丝光明。”
玉剑仙接口:“听闻道友以凡人之身独斩七圣,想必在剑道之上已然超越我等。今日来此,是诚心向道友请教,绝无身份阵营之别。若道友不允,我二人即刻便回,绝无怨言。”
湖面寂静了片刻,只有微风拂过水面的轻响。
山顶上的男子微微一笑:“二位于我而言,其实是剑修前辈。早年初入东韵灵洲,也曾仰慕二位风采。今日既来,梁某怎好推却?二位请坐吧。”
书剑仙与玉剑仙闻言,俱是神色一松,眼底掠过一丝喜色。
两人依言落座,一个坐回舟首,指落琴弦;一个靠向舟尾,轻抚剑佩。
湖面上,琴音再起。
书剑仙十指翻飞,弦动处,水波顿起细碎涟漪,一圈圈漾向湖心。
那琴音初时如春涧初融,清越灵透;继而似秋江夜雨,萧疏有致;再而转若寒潭月影,清冷深幽。
这一曲,名《问剑》。
曲调暗合天地节律,从草木生发、四时更迭,直至万物寂灭,皆寄寓其中。
梁言闻音而知意,从袖中取出一支竹笛。
那笛子不过尺许来长,通体青碧,是寻常山竹所制,既无灵纹镌刻,也无宝光流转,只在笛身处带着几片未褪的竹青。
他将笛横于唇边,未奏先笑:“道友以琴问路,梁某便以笛应之。”
笛声起。
不像琴那样舒缓铺陈,而是如一线清光陡然破开云层!
音色极清极亮,自有一种向上攀升的势,仿佛有一条无形的山路在音律中铺展开来。
书剑仙心中一动,琴音应和而起。
他的琴声厚实沉稳,如山根盘结。
七弦在他指下化作七条苍龙般的音流,沉沉压下,又与笛声的攀升形成一种奇妙的应和。
笛音向上走,琴音向下沉,两者在中间相遇,激荡出一圈圈肉眼可见的波纹。
湖水便在这波纹中轻轻颤动,仿佛整座湖泊成了一面巨鼓。
舟尾的玉剑仙微微眯眼,指腹按在剑佩之上,轻轻一弹。
铮——!
一声清越的剑鸣自玉佩中迸出。
那鸣声不似琴笛那样绵长,而是极短极锐,如电光闪过。
可就是这一声,瞬间将琴笛交织而成的音网撕开一道缝隙。
笛声从那缝隙中穿过去,琴音则沿着缝隙的边缘盘旋而下,三股音流便如同三条游鱼,在湖面上方追逐缠绕。
梁言手指在竹笛上跳跃,七孔之间气流变幻,笛声时而如飞瀑直下,时而如深潭回旋。
他吹的不像是曲子,倒像在用声音描摹一幅画卷:从山脚苍苔到峰顶白云,从朝露到晚霞,从樵径到猿啼,所有细节都在音律中纤毫毕现。
书剑仙听得入神,指下的琴音渐渐变了。
七弦之中,三弦作青崖之峻,两弦作古松之劲,余下两弦化作流云之逸。
他以琴音构筑出一座山崖,试图与笛音中的高山比肩。
然而,笛中之山浑然天成,无斧凿痕;琴中之崖却透着几分刻意,如匠人雕琢,虽形似而神逊。
玉剑仙注意到这一点,指下剑佩连弹三声。
三声剑鸣如三道飞虹,横贯在琴、笛之间。
他以剑鸣为刃,试图将两人音律中的剑道本质剥离出来。
那剑鸣锋利至极,每一次震颤都带着分金裂石的凌厉,湖面上细密的水雾竟被这鸣声切割成万千细丝,如落雨般纷纷坠下。
梁言微微一笑,笛声忽然一转。
方才还是高山之巍峨,此刻已化作流水之迢递,笛音由峻拔变作蜿蜒,由苍茫变作清润。
那流水自万仞崖顶跌落、穿峡谷、过险滩、绕巨石、入深潭……每一个转折都险,每一个落差都急,可偏偏在笛声中听不出半分慌乱,只有一种洞悉水性的从容。
书剑仙眼中精光一闪,他听懂了。
琴音骤然拔高,七弦同时震颤,化作一片苍茫的秋色。
他以琴声摹写“万物归寂”的意境:草木凋零,百川归海,那是剑道的“收束”,是将万千变化归于一点。
那点,便是剑心。
他的琴音越来越凝,越来越聚,像要将整片天地都收进一枚剑丸之中。
玉剑仙却走的是另一条路。
他的剑鸣越来越密,越来越碎,连环叩击,如珠落玉盘,似雹击寒潭。
佩鸣化作千百道细碎的光点,每一道光点都是一种剑意,纷繁复杂却又自成章法。
三人以音律斗剑,重意而不重形。
湖面之上,没有半分剑道杀气,只有无声的意境交锋。
也不知过了多久,湖面忽然安静了。
不是普通意义的那种“静”,而是所有的音律都在这一刻达成了某种平衡。
琴音、笛声、佩鸣,三者以一种不可思议的方式交织在一起,既不相斥,也不相融,如同三面镜子互相映照,每一面里都倒映着另外两面的影子。
这平衡只维持了片刻。
忽然,梁言笛声再变,陡然拔高,如一线天光自九霄垂落。
不再是高山,不再是流水,不再摹拟任何形迹。
琴音与剑鸣同时一滞!
书剑仙瞳孔骤缩。
他清晰地感知到,自己的琴声仍在,玉剑仙的剑鸣也在,可它们忽然间失去了依托……就像三人在黑暗中对弈,他与玉剑仙各执一子苦苦寻觅落处,对方却抬手掀翻了整个棋盘。
或者……不是掀翻。
是棋盘本就不存在!
笛声并未压制琴音,亦未击溃剑鸣,它如一缕月光穿过三重门,照进了他们从未看见过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