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岳在一瞬变得虚假了。
青黑魔云在天空之中层层堆叠,漫无边际,在风云之中钻出了种种恐怖狰狞的鬼魔,于是此间的灾劫之气随之大盛。
【劫运台】已经彻底从太虚之中坠出,落在恒、崞二山之间,汇聚了整个太行乃至北方积攒下来的恶业!
正是诸位真君所积所造!
种种恶业,又以金丹陨落最重,相当于直接损伤了天地的一部分,而在这一场元魏大乱中陨落的金丹更不知有多少位。
魏太祖拓跋元业应火而诛,方极真君肩负龙脉而陨,这还仅仅是明面之上的,暗中还有大人物失位陨落,乃至于天地泣血,灾劫多生。
近古以来,再也没有这种证殆的好时机。
王翊立身东边,身上的气象却更加强烈了,他特意选择从东边的崞山登顶,乃是他这一身血脉的关系!
少阳之仙血。
当年【全阳】游历四海,收图腾,揽诸史,从原始之中转述了种种玄象,又参照了弢攫的魔道,这才将神通的修行之法彻底完善!
王氏本就与殆炁有大因果。
王翊乃是当世少有的天才,修行速度堪称天下前几。
可偏偏前面这位姜氏弟子是少有能与他相比的,两人几乎同时成就殆炁五法。
不过,二人的神通有差别,求金法也必然不同。
王翊以劫运证。
他的内景之中浮现出了一座璀璨的灾劫神宫,供有三灾,雷火风齐聚,无止尽地吞噬起了周边的灾劫之意。
五道神通齐齐显化,一一感应,其中最为玄妙的则是那道【沉酆幽】,内里有雷霆、山岳种种意象显化。
那座【劫运台】如受了感应,迅速朝着这边落下,开始呼应起了他的性命本源。
于此同时,他清晰地感应到了殆炁正果!神通正在逐渐被煅成一枚玄妙的殆炁金性。
北方的天穹之中忽有雷霆闪烁,银黑交织,如梁似柱,将北岳的异象框定在了其中,控制着此地魔劫的运转。
许玄亦有作为,呼应劫运,祭出神通,开始感应起了殆炁正位,诸多神通玄象逐渐煅成一点金性,去配金位。
正是绍道!
不同于许玄昔日在原始之门中的证道,或者说是化道,绍道是将五道神通凝炼成一枚金性,由此配位。
两人都在劫运之上发力,倾向却不同。
许玄身后浮现出了一道黑白磨盘,消磨阴阳,化去有形,有种种度人开劫之意生出,要携着殆炁进入地下陵墓,使得生灵得以轮回。
恒山之上顿时有滚滚伏土之光涌出,托举着许玄的身形,【劫运坛】此刻逐渐偏向了那黑白磨盘!
王翊的声音在魔光之中响起,似有惋惜,悠悠说道:
“轮回不存,陵域晦沉,如何能求?”
对方的求金法他自然看得清楚。
正是以北阴昔日入主轮回的意象为主,用【相硙磨】去将天地积攒的种种恶业消磨,化去魔劫,转作新生,使得这一场劫运消去。
这求金法之巧妙,王翊也不由敬服。
可惜,还是差了些。
「轮回」不显。
这最关键的一条大道并不显化,已经让姜率成功的机会趋近于无,不可能成功效仿昔日的北阴仙君之功名!在最后一步借不来轮回之助,必然就地陨落!
“可惜了——”
王翊目光一沉,再无杂念,他和对方所争的是果位,唯容一人。
这是道争!
纵然他和姜率没有什么仇怨,可到了这一步,任何杂念都不能生出,唯有坐上金位才是真的!
“度人开劫,消灾解难,我在宥。”
许玄仍在煅着那一枚金性,双目漆黑,周边有纷纷扬扬的灼热黑雪飘落。
“万物本有轮回,应在「闻幽」与「伏土」,为九幽黄泉,为陵域墓室。”
他身后的磨盘迅速转动了起来,重重恶业被卷入其中碾轧,于是有一声声解脱之声从中传来,天地之间竟一时清明不少。
原始幽冥!
许玄自然明白他求金法的缺漏之处,就是「轮回」这一个地方有问题,既然如此,那就直接从原始幽冥的意象中去侧面印证轮回。
他运用的是释教轮回之理。
以业力因果作为轮回之物,而不是魂魄真灵去轮回,正如种子开花、树木结果,将本我与世间一切视作虚假,唯剩业力和因果在流转。
许玄的意识散入了殆炁,仅剩黑白磨盘在此悠悠转动,推动着业力和因果的流淌,将这一世积攒的恶业消磨殆尽。
劫运台之上的罪血、魔劫、恶煞和浊秽逐渐脱落,露出晶莹的墨玉之表,而加之于王翊身上的恶业则越发被削减了。
许玄的道行是碾压性质的。
莫说是紫府阶段的王翊,就是让真正的无生魔君来,许玄也自忖在殆炁之上的道行不差对方!
“无生道友,我先行一步了!”
许玄所煅出的金性一瞬之间归于虚无,消失不见,可与此同时殆炁却不断翻涌起来,内里似有一点玄妙的魔性即将显化!
化道!
他自绍道转为化道!
许玄在最后一刻靠着上次在释道上的积累,参悟空性,破除我执,于是将自身的一切通通送入殆炁之中,直接去占据殆炁的位置。
王翊的身形在魔光之中燃烧,看向天中,赞叹不已:
“原来是...释教的轮回,仙释同修!”
仙释所谈的轮回完全不同,毕竟两家一个讲究唯我,一个讲究无我。
太始三律之一的轮回是天地显化的道统,能使世间生灵转世,也就有了魂魄、真灵的独一无二之性!
须弥教义之中的轮回却完全不同,是指业力和因果的流转,根本不存在这么一个能够不断转世的【我】!这正同原始之幽冥的气象符合!
对方确实是天纵之才,放弃了感应不显的太始之「轮回」,而是以原始幽冥为阶梯,去印证释教所言的轮回之道!
而这破除我执,感悟空性,若是在释道之中可是能成觉者的境界。
“他如何有如此高的释道智慧...”
若是换了一个道统,以释教之理来求证金位自然不合,可对于天然同释道有联系的「殆炁」来说,仙释同修却是一条大道!
可他王翊又岂是泛泛之辈,当下一步踏出,于【劫运台】之上站稳了。
便见极致的殆炁魔劫加之他身,识海之中竟有一道类似元神的小人显化,位在先天,主动感应起了雷霆之威。
社者,总制劫运,审判诸恶!
社雷的【审判】之权柄正能掌控一切灾劫,司掌天地劫运,是稳稳压在「殆炁」头上的枷锁!
王翊以劫运求证,求的正是天地恶业所化的那一尊无上魔主。
这魔主本是惩戒修士、磨练仙真的,受社雷之制约。
王翊原本要避开社雷的控制,以免成道后沦为律法之下的傀儡,可如今却不管这些了。
什么隐患、限制和局限,都不如坐上果位来的重要!
浩荡银色雷霆劈落,化作了无穷律法束缚,于是天地间的恶业不断凝聚,化作魔主之相,正和王翊呼应。
王翊的气象越发壮大,不断飞跃,感应殆炁,以尊奉社雷为条件,真正触碰到了殆炁之正果。
许玄化道的进程被迅速阻止,他能感受到恐怖的雷霆在先天降临,于是「殆炁」就像被束了锁链的猛虎,无法挣扎。
‘社雷?’
虚空之中有一道接着一道目光垂落,有人似乎坐不住了,意图出手,却见南方的天穹一瞬入夜,劫火缭绕,又有秋黄色的金光闪烁变化,闭锁天地。
“各凭本事,不得插手。”
此话一出,周边虚空中的异样消除了,唯有更恐怖的魔光和雷霆在集聚,在「社雷」的威权之下,许玄尝试感应轮回的举动逐渐破灭了。
‘又要失败?’
许玄自然不会允许。
「社雷」本就是他真正的目标,如今遇上,岂会退缩?
许玄破除我执,感悟空性,意识已经散入了殆炁之中,此刻只觉那沉重至极的雷霆压制下来,灵性却不能涌现而出了。
他并非要证成觉者。
这行径不过是把释修的东西当作阶梯,从有我到无我,再从无我到唯我!
根本还是在化道之法。
在求证最后必须涌现灵性,诞生自我,方能登果,否则许玄只会被无穷无尽的殆炁所同化,融入虚无。
“借社之真,照我之假...”
真假也是对比出来的。
许玄开始了最后一步尝试,灵性朝着后天之境涌入,以社雷的真来印证殆炁的假,由此去证一位假的殆炁之主。
先天为真,后天为假。
许玄尝试越过原始,进入后天,由此来去证假的「殆炁」,而不是在社雷统摄下真的「殆炁」。
这举动看似荒谬,却有机会!
借真修假。
王翊的证道之路也不顺,他所煅出的金性虽然感应到了果位,将要相配。
可金性为天中的雷霆所压制,即便他最后登临正果,也有很大的可能化作律法的傀儡。
到时候他不得不去清算在世的真君,推动劫运,直至最后自己身死道消。
即便如此,他也要奋力一搏,只求成道!
无穷高处,殆炁大盛。
王翊终于坐上了金位,感知到了那无穷无尽的权柄和玄妙,祂的身形变得伟岸而虚幻,种种恶业在周边汇聚流淌,又为雷霆所制,鞭策着祂去行劫。
“德不配位,必有灾殃。”
祂抬起头来,望向虚空,悠悠开口:
“道丧予,吾行劫。”
天地再一次暗沉了下来,这位魔主即将出手,可下一瞬却见殆炁之中有无边虚幻之光闪烁,又有一尊道人之身显化了。
对方身后有一道黑白磨盘在不断转动,度人开劫,消灾解难,将此时的种种恶业以轮回之意化解,呼应起了大地深处的九幽黄泉,陵域墓室。
也是殆炁果位!
天地之间竟然同时证得了两位殆炁正果!
怎么可能?
整片北方陷入了诡异的寂静,却见那位魔主抬起头来,瞳孔之中是璀璨的雷霆,幽幽开口,声传太虚:
“你是假的。”
“不错,我为假。”
道人推动这磨盘,于是有黑雪自空而降,掩盖了大地。
“殆不就真,社不居假。”
许玄的声音在重重殆炁之中回荡,祂最终有了明悟,以社雷之真,证殆炁之假,反过来走雷祖之道!
王翊受社成真,证成了真的殆炁之主;许玄以社全假,证了假的殆炁之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