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玄色的湖水中若有什么巨物在游动,湿冷阴邪之气不断透出,化作淅淅沥沥的浊雨降下,暂时让高空的风沙退去了。
“「隐水」者,听之不聪,是谓不谋,惟土沴水。”
青木山巅本有一庙,后遭龙夺,如今则放了一方明黄色的大石,性属「艮土」,算是镇压水气所用。
石上盘腿坐着一青年,黄瞳幽明,眉眼冷峻,乌黑色的道袍随意搭在了石上。
【天下荒】多年前已经修成,如今他又回了海外,开始专心治理起了这处洲子,也能趁势练一练巫术秘法。
他催动了神通,身后浮现出一方神国,内有种种灵神精怪走动,一时衬得他如大雄宝殿中受祭的金身佛像。
白沧湖中霎时有玄黑色的大蛇钻出,九首狰狞,阴邪湿冷,单单是凝视此妖就让人感到种种不适,有种种失意、忧愁之感生出。
“真是...丑恶。”
历经了多年的炼化,他今日终于能将这【妄室业溼九首】收入神国了。
仅仅是收入,却不是炼化为能驱策的灵神,就已经让许法言感到极为吃力。
按照师尊所说,此妖乃是真龙与业胎交合所诞,本该得金,却碍于种种只混到了古仙道的羽士境界。
即便如此,对方的底蕴也是极为恐怖的,远远超过今世的化水大真人,落在了神国之中,当即化作九道阴沉水脉,潜伏土中,让整座国度广大了足足三倍!
若不是隐水受蕴土克制,许法言断然收不了此尸。
如今虽然将此尸收入国度之中,却只能借一借位格,增广边疆,演化水脉,想要真正炼作可以斗法的灵神,恐怕需要他五法圆满方可!
眼下带给他的进益却已经足够了,他大可借此来修行种种古隐水之法,甚至对于坟羊的【大腐朽败青泥相】有极大加持。
太虚中忽地传来一阵阵雷声,许法言忙御风而起,便见一位银袍背剑的男子落下。
“师尊来此,可是门中又有什么事了?”
他开口相迎,面色稍凝,只当是又有什么事情,才引得师尊亲至。
许玄摇头一笑,只道:
“无事,为师欲去普度一趟,要从西海借道,顺势来看一看这滋原洲。一路所见,极为繁荣,看来耗费了你不少心力。”
他一路看了过来,自有了解。
法言将蕴土的恶气通通收走,仅是用【彻青黎】滋养周边灵地,才造就了此地灵秀。
若是对方毫不抑制自身气象,恐怕这一处洲子就要变成真正的诸害汇集之地,住不成人了。
“这也是修行之法...”
许法言轻轻点头,转而道:
“师尊往普度去,可是...有什么大事?”
“谈一谈金事。”
许玄的语气中略有感慨,只道:
“你如今也三神通了,修行又快,五法圆满恐怕也在百年之内,到时候如何求金...现在就可以考虑了。许明成了神通,在蜀帮着迁移福地,待到那边安定,还要来见一趟你,问问法术的事。”
许法言轻轻点头,眼瞳中光彩有些异样,迟疑一瞬,缓缓开口:
“弟子正有一事,欲请师尊出手。”
“何事?”
“请师尊...在我性命之中种下禁制,设一律法,留在门中。”
他似是下了什么决心,跪拜在前,恭敬磕了一头。
“师尊志在社雷,我心敬之,唯愿师尊能求金得位,再现律法...可将来之事难说,还望早早谋划,将我的性命要害留在门中。”
许玄只是静静看着这个跪在他面前的弟子,叹道:
“为何如此?”
“弟子修成【天下荒】,自觉寿命之长,恐逾数千年...我今日是许法言,可百年之后,千年之后又如何?”
许法言伏低了头,似乎是想起什么极恐惧的事,声音有些不稳。
“我怕有朝一日,活得太久,把现在的事情都忘了,就像是恶土...又或者败在了蕴性之下。恳请师尊,将牧我的绳,传下去,若我犯了错,也有人拉住。”
许玄听着这番话,却没有第一时间回答。
他的思绪一瞬被拉得很远,从第一次在大漠中见到许法言,再到领着对方拜师修行,再到为其安排身份,乃至于后来在门中的种种。
这些事竟记得清清楚楚,让许玄心中也有些感慨。
他用了不知多少年看着眼前这个人修行长大,到了如今成就紫府,步入中期,却仿佛有些看不太清了。
站在他面前的究竟是身为坟羊的许法言,还是身为许法言的坟羊?
他不知道。
“法言,你说...精怪和人族,到底有什么差别?”
他轻轻开口,道出了这个问题。
许法言有些愣住了,却自然而然地思索了起来,按照道藏之中记载,缓道:
“精怪之物,三缺其一,少了前因,也就是无父无母的存在。”
似乎是想起什么,他将头埋得更低了。
“我读了道藏,坟羊虽是人所诞,实际上是蕴土之性凝聚,不过是借人躯而诞的邪。母...她恨我惧我,是应该的。”
“人,大抵都是有双亲,有传承,有源流的——”
“师尊要求社,我不愿说什么丧气话,可也不由想到了将来。想必...门中众人也是这般想的,怕我作恶,只是碍于您的面,才不开口。”
“法言不在意这些,自己来讲也算不得什么,因此...师尊,请将牧我的绳传下。”
随着许玄修成五法,许法言已经有一种强烈的预感了。
师尊将离开了。
许法言在失去了师尊约束之后,究竟会变成什么?他自己也不知道,或者说,他也在害怕。
若是将来五法圆满,配合篆文,他恐怕能活上数千年之久,届时在大赤的经历恐怕仅是漫长生命中的一刻。
求社是死路,不管成与不成,都不会有好结局,此事不单单他心知肚明,师尊想必也是清楚的。
一双苍劲的大手将他扶起,帮他将法袍上的灰尘拂去。
许玄看向了远处的大海,轻声说道:
“你说自己无父无母,为师也一样,不知自己是如何来到这个世间的,有时...尚还羡慕别人,不过,这都是过去的事了。”
“少阳一道,视蕴土为兽,调灵萨来牧,自古都视此途为正法。只是,我不修少阳,也寻不出什么牧绳拴在你身上,我若身死...加在你身的束缚自然会散去。”
他将目光转回,看向那对幽黄色的瞳孔,大抵也明白了这个弟子的心思。
如此凄惶地来到这个世间,即便是坟羊,刚刚睁眼的时候...想必也会害怕?
许玄拍了拍对方的肩,笑道:
“我与你是师徒,可惜所修不同,授不了你我的法,只能传你我的道。若我不在,你来继我的志,传我的道,也是我还活着的证明。”
他顿了顿,若在思索,最后只叹了一气。
“这就不叫【牧】了,或许该称别的,可惜为师不擅起名。有朝一日,你代我想好,再传给世人——”
许法言点了点头,似是用了全身的气力才张开了口: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