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国庆第一天。
天还没亮透，东华野生动物园门口，就已经排起了长龙。
家长们牵着兴奋不已的孩子，年轻人举着自拍杆，旅行团的小旗子在晨风中飘荡，喧闹的人声和汽车喇叭声混在一起，隔着老远都能听见。
杨奇早上六点不到就起了床，先去喂了灰狼和小浣熊。
再去角雕笼舍。
七仔果然一大早就没影了，笼舍空空，只有几根褐色的羽毛落在栖架下。
七点，园区正式开放。
闸机口瞬间被人潮淹没。
杨奇换上了一套深蓝色的、印有“动物观察员”字样的马甲，胸前挂着工作证，手里拿着对讲机，耳朵上挂着单边耳机，融入了开始沸腾的园内人流中。
他没有固定路线。
从游客服务中心附近的广场开始，沿着主干道，慢慢往里走。
眼睛，耳朵，甚至嗅觉，都提升到了最敏锐的状态。
一边走，一边观察四周。
动物们或好奇、或警惕、或烦躁的低鸣与呼吸。
孔雀园里，几只雄孔雀被孩子的尖叫惊到，尾羽微微炸开，烦躁的踱着步子。
小熊猫展区，两只小熊猫缩在树枝高处，抱着尾巴，圆溜溜的眼睛，紧张的盯着下方密密麻麻的人头。
飞禽区，鹦鹉们的叫声比平时尖利了许多，扑棱翅膀的频率也明显加快。
这些，都还在正常范围内。
是动物面对突然增多的陌生访客时，本能的紧张反应。
只要没有过激行为，饲养员稍加安抚，问题不大。
杨奇脚步不停，一边走，一边通过耳机，低声向动物管理部的值班中心汇报观察到的情况。
“孔雀园，3号雄孔雀情绪略显焦躁，建议饲养员适当增加遮蔽物。”
“小熊猫展区，两只小熊猫在高处警戒，暂无下地觅食迹象，需关注。”
“飞禽区，噪音水平偏高，部分鹦鹉有应激迹象，建议调低背景音乐音量，或临时关闭部分互动项目。”
“……”
值班中心那头，传来技术员清晰的回复。
“收到。已通知相关区域饲养员。”
杨奇继续深入。
穿过儿童游乐区，绕过天鹅湖，来到了相对安静的食草动物区。
这里生活着梅花鹿、羊驼、矮马等性情温顺的动物，一向是亲子投喂和拍照的热门区域。
今天也不例外。
围栏外挤满了举着胡萝卜条、青菜叶的游客，孩子们兴奋尖叫，试图将食物递到动物嘴边。
几只梅花鹿还算淡定，慢悠悠的嚼着投喂食物。
但羊驼区，情况有些不对。
三只羊驼被分隔在两个相邻的围栏里。
左边围栏两只，右边围栏单独一只。
左边那两只，正被七八个孩子团团围住，胡萝卜和专用饲料不要钱似的往里面扔。
两只羊驼低着头，快速吃着，但耳朵不时抖动，眼神有些飘忽。
而右边那只单独隔离的羊驼……
杨奇脚步慢了下来，目光锁定了它。
这只羊驼毛色棕白相间，体型健壮。
此刻，它没有像同伴那样靠近围栏觅食，而是独自站在围栏最里侧，背对着游客，脑袋低垂，身体微微颤抖。
它的呼吸声，透过嘈杂的人声，被杨奇敏锐捕捉到。
急促，短浅，带着压抑的“呼哧”声。
更让杨奇注意的是，这只羊驼的尾巴，紧紧夹在后腿之间，这是极度紧张甚至恐惧的表现。
而它的蹄子，正无意识的在泥地上反复刨动，留下杂乱的印记。
刻板行为的前兆。
杨奇心头一凛。
立刻抬起左手，对着挂在胸前的微型麦克风低声快速说道，“值班中心，我是杨奇。食草区，羊驼展区，右侧单独隔离的羊驼，出现明显应激体征：远离人群、呼吸急促、夹尾、踱步刨地。建议立即干预。”
值班中心很快回复，“收到。羊驼展区……确认，葵花，三岁。有轻度人群敏感史。已通知饲养员前往处理。”
“收到。”
杨奇应了声，脚下却朝着羊驼围栏走去。
没有立刻靠近羊驼，而是先走向围栏外那几个试图将食物扔过更高围栏、逗弄孤立羊驼的游客。
“您好，几位家长小朋友。”
杨奇脸上露出礼貌而专业的微笑，声音温和，“这只羊驼今天可能有些不舒服，比较怕生。我们暂时不要打扰它好不好？可以到旁边去喂另外两只，它们很健康，也很喜欢和大家互动。”
他指了指左边那两只羊驼。
一个年轻妈妈有些不好意思的收回了手里的菜叶，“哦哦，好的、好的，不好意思啊，我们不知道它不舒服。”
另外几个游客见状，也讪讪的散开了些，但仍有好奇心重的孩子扒着栏杆往里面看。
杨奇不动声色的移动脚步，挡在了应激羊驼和游客之间，用身体形成了一个小小的视觉隔离带。
“奇哥。”
饲养员喘着气跑过来，看了眼围栏里的情况，脸色一变，“‘葵花’又犯毛病了？”
“是的，它应激反应比较明显。”
杨奇低声说，“最好能把它引到内舍，让它安静一会儿。这边游客太多了。”
“明白。”
饲养员点头，随口道，“平时就它最怕人，一有生人靠近就紧张。今天这人山人海的……我试试看。”
说着，拿出随身携带的一小把羊驼最爱吃的苜蓿干草，隔着围栏，嘴里发出“啧啧”的呼唤声，试图引导羊驼走过来。
但羊驼只是看了一眼，又把头扭了回去，尾巴夹得更紧了。
显然，食物的诱惑在巨大的恐惧面前，失灵了。
饲养员试了几次，急得额头冒汗。周围游客又开始聚集，指指点点。
“这羊驼怎么了？生病了？”
“是不是中暑了？”
“看着好可怜啊……”
“……”
杨奇见状，知道不能再等了。
普通的安抚和引导已经不起作用，羊驼的情绪正在滑向崩溃的边缘。
一旦它因为过度恐惧而狂奔、冲撞围栏，不仅自身可能受伤，也可能惊吓到其他动物和游客。
他上前一步，对饲养员说道，“让我试试。你帮我把这边的游客稍微疏导一下，留出点空间。”
“谢谢奇哥！”
饲养员连忙道谢。
旋即转过身，开始劝离围栏边过于靠近的游客。
“大家往后退一退，往后退一退，给动物一点空间，谢谢配合啊。”
杨奇趁机进入围栏内部。
靠近羊驼的同时，不动声色取出一些安心粉，撒向羊驼。
羊驼颤抖的身体，肉眼可见的停止下来。
夹紧的尾巴，也稍微松开了一些。
“你好，不要怕，我是来帮你的。”
杨奇走近，施展“初级通灵术”安抚道。
羊驼愣愣看着杨奇，喉咙动了动。
【你能说我们的话？】
顿了顿，补充了一句。
【我不喜欢这里】
“好，我明白了。”杨奇笑着点头，“你现在就可以回去那边。”
杨奇伸手指向围栏角落那扇通往内舍的小门。
羊驼一怔。
【真的可以？】
“当然可以。”杨奇鼓励的看了它一眼。
【谢谢】
羊驼道了声谢。
然后，在饲养员和几名尚未离开的游客，惊讶的目光中，迈开了蹄子。
一步、两步、三步……起初很慢，很迟疑。
但在杨奇持续不断的安抚加鼓励下，步伐渐渐加快，小跑着冲向小门，身影很快消失在门后的阴影里。
“进去了！”
饲养员长舒一口气，赶紧上前，将内舍的门关好，并从外面扣上。
围栏外的游客见状，也发出了松口气的声音，还有人给杨奇鼓起了掌。
“这饲养员厉害啊！”
“真神了，跟能听懂话似的。”
“……”
杨奇冲游客们礼貌的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转身走向饲养员。
“奇哥，谢了。”饲养员再次道谢。
“应该的。”
杨奇笑了笑，拿起对讲机，向值班中心汇报情况……
……
……
下午。
杨奇仍旧不停走动，到处巡逻。
得亏他体力远超常人，一天走下来，也就出了点汗，而不是脚酸腿疼。
……
国庆第二天。
天气比昨天更加晴好，碧空如洗，阳光炽烈得有些晃眼。
才早上八点半，动物园门口的电子屏上，实时入园人数已经跳过了“8000”，并且还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攀升。
杨奇依旧是一身深蓝色观察员马甲，胸前挂着对讲机，耳机里传来各个区域此起彼伏的简短汇报和指令。
经过昨天一天的适应，大部分动物对汹涌的人潮有了一定的耐受度，那种纯粹的惊吓性应激有所减少。
但新的问题，开始浮现。
人多了，不文明行为出现的概率，指数级上升。
杨奇一上午，光是制止游客违规投喂、拍打玻璃、用闪光灯拍照、甚至试图翻越矮护栏的行为，就不下十几次。
……
上午十一点多。
杨奇巡逻到了小熊猫馆。
毛茸茸、圆滚滚的小熊猫，天生一副可爱的模样，加上相对温顺，成了孩子们的最爱。
馆舍设计成了半开放式的栈道，游客可以在高出地面的木质栈道上行走，俯瞰下方模拟山林的环境，小熊猫们则在下面的树木、假山、吊桥上活动。
此刻，栈道上挤满了人，相机快门声和孩子们的尖叫声混成一片。
几只小熊猫有的躲在树洞里只露出半个脑袋，有的趴在较高的树枝上打盹，还有两只胆子稍大的，正在栈道下方的空地上，捡食游客“不小心”掉下去的食物。
杨奇目光如电，快速扫过。
视线第一时间被栈道下方、靠近边缘阴影处的一只小熊猫吸引。
那是一只体型偏瘦的成年雌性，名叫“安安”。
杨奇记得它，性格比较胆小，和当初那个挑剔的“美食家”“涂涂”差不多一个样。
“安安”昨天就一直躲在窝里没怎么出来。
此刻，它没有像同伴那样在显眼处活动，而是独自蜷在阴影里，背对着游客。
这本身不奇怪，胆小的小熊猫避开人群很正常。
但杨奇注意到，安安的身体姿势有些不对劲。
它不是放松的蜷缩，而是身体微微弓起，前肢似乎抱着腹部。
而且，它的呼吸频率太快了。
隔着好几米距离，在嘈杂的人声中，杨奇都能隐约看到它侧腹的快速起伏。
更让杨奇心中一沉的是，安安的嘴角，似乎挂着一丝晶莹的、不太正常的涎水。
当即，挤过人群，来到正对着安安上方的栈道位置，俯身仔细看去。
【检测到“潜山珍兽”毒素入体，请宿主尽快施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