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家沟村。
杨奇开车来到村口的小广场时,发现这里已经停着一辆警车和一辆林业站的皮卡。
将牧马人停在广场边缘,推门下车。
脚刚落地,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中山装、约莫五十多岁的村干部模样的人,就急匆匆迎了上来,脸上带着焦急和看到救星的希冀。
“杨专家,你可算来了。”
村干部伸出手,声音急切,“我是村里的会计,老陈。派出所的陈所和林业站的于站都到了,在出事的大柱家那边等着呢。”
“好,麻烦陈会计带下路。”
杨奇点头,转身招呼,“小九、八万、虎子、豹子,跟上。”
意念一动,示意拟态的六福留在车里待命,以备不时之需。
“哎,好,这边走。”
陈会计连忙转身,小跑着在前引路,朝着村子最西头走去。
很快,两人来到村子最西边。
这里已经远离了密集的民居,只有孤零零的几户人家,背靠着连绵的群山。
其中一户土墙围起的小院外围,聚集了不少人。
人群分成内外两层,外层是既看热闹、又忧心忡忡的村民,里层则是穿着制服的民警、林业站工作人员,以及几个村干部和当事人。
“杨专家来了!”
带路的陈会计高喊了一声。
围拢的人群“唰”一下,齐刷刷转过头来,目光瞬间聚焦在杨奇身上。
不少人认出了他。
上次解决“黄大仙”事件的年轻专家。
“杨专家。”
“杨专家来了就好。”
“快让让,让杨专家进去!”
“……”
村民们纷纷让开一条通道,七嘴八舌招呼着。
杨奇朝众人点头致意,带着几只御兽,快步走进内圈。
陈双全立刻迎了上来,林业站的负责人、于博,则站在原地,对杨奇点头。
老村长则是连忙从旁边凑过来,身后跟着一个看起来老实巴交、但此刻满脸愁容、皮肤粗糙的汉子。
“杨专家,麻烦你了。”
老村长一把抓住杨奇的手,用力握了握,然后指着愁容汉子,“这就是大柱,丢了羊的就是他家。”
“杨、杨专家……”大柱有些局促搓着手,脸上是掩饰不住的担忧。
“杨顾问,辛苦了,大老远跑过来。”
陈双全和杨奇握了握手,语气郑重,“这次可能真遇到硬茬子了,还得靠你给掌掌眼。”
“陈所客气了,分内之事。”
杨奇回应,又朝于博点了点头,“于站长。”
“杨顾问,情况有些不妙,你先看看这个。”于博招手,侧身指向地面。
杨奇快步上前,来到于博边上,顺着他的指引看去。
只见在羊圈外围靠近山体一侧的潮湿泥地上,清晰可见几个深深的动物爪印。
泥地因为近日的湿气,保存得相当完好。
爪印呈圆形,直径约莫有成年人拳头大小,中间肉垫印痕清晰,周围是四个趾印,趾印前端有微微陷入、可能是爪尖留下的凹痕。
由于泥土松软,脚印有些变形,但整体形态特征明显。
杨奇蹲下身,仔细查看。
他没有用手触碰,只是靠近观察印痕的形状、深度、间距。
确实是猫科动物的脚印,而且不小。
爪印较圆,趾印间距均匀,前端有爪痕但不算特别深长。
猫科动物行走时爪子通常缩回。
从大小、形态,以及那若有若无、与踏雪身上有些相似但更加浓烈野性的气息残留判断……
“确实是花豹的脚印。”
杨奇沉声开口,站起身,“而且从脚印大小和深度来看,体型偏大,大概率是成年雄性。动作从容,不像是慌乱中留下的。”
“真是豹子啊……”
陈双全的眉头拧成了疙瘩,脸色更加严峻。
虽然之前有心理准备,但得到杨奇确认,性质就完全不同了。
这不再是简单的家畜丢失,而是涉及大型猛兽和公共安全的重大事件。
“老天爷,我们这山旮旯里,怎么会有豹子啊?”
老村长惊呼出声,脸上涌现难以置信和慌乱。
周围的村民一听,更是炸开了锅。
“真是豹子!”
“豹子可是要吃人的!”
“这下完了,被豹子盯上,谁家还敢养牲口?”
“何止牲口,娃都不敢让出去玩了!”
“豹子怎么跑下山了?”
“肯定是天气转冷了,林子深处没吃的,跑下山来找食呗。”
“……”
大柱的脸色越发难看,嘴唇哆嗦着,“杨专家,陈所,这……这可咋办啊?它这次吃了我家羊,下次肯定还来!我家就指着这几只羊过活呢……”
恐慌的情绪在村民中蔓延。
道理很简单,豹子今天能悄无声息的潜入村子最边缘,叼走大柱家的羊,明天就可能摸进村子中心,叼走其他人家的鸡鸭,甚至威胁到在村里跑来跑去、缺乏防范意识的孩子。
这对于一个以老人儿童留守为主的村庄来说,是致命的威胁。
事情不解决,所有人都会生活在恐惧中。
“都别吵吵!”
一个苍老但中气十足的声音响起。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人群外围,一个须发皆白、满脸皱纹、拄着根老山木拐杖的老人,在一个年轻人的搀扶下,颤巍巍走了过来。
看年纪,怕是有九十往上了。
“是五叔公!”
有人低呼。
老人是村里年纪最大、辈分最高的长者,年轻时也是跑山的好手,对周围山林了如指掌。
五叔公走到近前,浑浊的眼睛扫过地上的脚印,又看了看杨奇,缓缓开口道,“早些年,后山那片老林子里,确实有豹子,我年轻那会儿还远远见过一次。但那都是解放前,至少是五六十年前的事儿了。”
“后来林子砍的砍,人进的多,豹子就再没见过了。都以为绝迹了……没想到,这都多少年了,又冒出来了。”
五叔公的话,等于给杨奇的判断加上了历史的佐证,也让村民们更加确信,威胁是真实存在的,而且可能来自深山老林。
“五叔公,那现在怎么办?豹子回来了,还进了村,咱们总不能等它把村里的牲口都祸害完吧?”有村民急切的问。
五叔公没回答,只是看向了陈双全和于博,最后目光落在杨奇身上。
意思很明显,这种事,得看政府和专家的。
陈双全深吸一口气,看向杨奇,“杨顾问,你是专家,你看这事,现在该怎么处理?是组织人手进山搜捕,还是设陷阱?或者,有没有办法把它赶回深山去?”
所有人的目光,包括老村长、大柱,以及周围所有忧心忡忡的村民,都齐刷刷聚焦在杨奇身上。
杨奇沉吟片刻,没有立刻回答陈双全,而是先看向于博,问道,“于站长,按照相关规定和流程,像这种大型猛兽进村、威胁人畜安全的情况,一般是怎么个处理法?”
他需要先了解官方的程序和底线。
于博脸色凝重的回答道,“根据《野生动物保护法》和相关的应急预案,首先要确认猛兽的种类、数量、威胁等级。”
“像花豹这种国家一级保护动物,原则上以驱离为主,尽量避免伤害。”
“但如果确认其有主动攻击人类倾向,或者对群众生命财产构成严重、紧迫威胁,经过上级主管部门批准,可以采取麻醉捕捉后转移放生。”
“或者,在极端情况下,由专业人员在确保安全的前提下,进行控制性猎杀。”
顿了顿,补充道,“但前提是,必须准确掌握猛兽的行踪和活动规律,评估风险。盲目组织村民进山搜捕,非常危险,也容易违反规定。”
“最好是先由专业人员,比如市局的专家,或者我们向上级申请派出的专业队伍,进行现场勘查、布设红外相机监测、分析其活动轨迹,再制定方案。”
于博的回答专业而清晰,既说明了保护原则,也点明了处理流程和风险。
陈双全点头,“对,安全第一,程序也要走。杨顾问,你的意思呢?”
杨奇听罢,心中有了计较。
看向众人,声音沉稳有力,“于站长说的没错,花豹是国家一级保护动物,不能轻易伤害。而且,从目前情况看,它只是盗食家畜,尚未表现出主动攻击人类的迹象。”
“我们的首要目标,应该是查清它的来路、活动范围,以及它为什么突然下山,是否在别处也造成了损失。”
“然后,再根据情况,制定是驱离、转移,还是其他方案。”
“所以,我的建议是,等县里的公安和林业部门来人后,可以先组建一支搜索小队,在附近山头简单搜查一下。”
“如果花豹晚上还来叼羊,我可以和它聊聊,当面问问它。”
杨奇说完,周围人群一阵骚动。
这要是换个人说,只怕当场就要被喷“异想天开”、“脑子进水”,甚至被当成哗众取宠。
但说话的是杨奇,是上次只用了一晚就解决了“黄大仙”闹村、并且事后被证实动物确有“报恩”行为的专家。
杨奇用实打实的战绩,证明了他真的拥有某种与野生动物沟通的非凡能力。
因此,村民们的议论中,惊讶、怀疑、期待的都有,但唯独少了纯粹的嘲讽。
“杨专家要是能和那豹子说上话,那感情好,问问它到底想干啥。”一个中年村民瓮声瓮气地说。
“就是,能不动手最好,豹子也是条命,还是国家保护动物。”另一个附和。
“可那毕竟是豹子啊,凶得很,杨专家可要小心……”
“……”
老村长更是连连点头,握住杨奇的手用力摇了摇,“杨专家,一切就拜托你了,能和平解决最好。”
大柱也搓着手,忐忑又感激的看着杨奇,“谢谢杨专家,谢谢……”
陈双全作为派出所长,首要考虑的是群众安全,但杨奇的建议显然是当下最稳妥、也最可能避免冲突升级的方案。
沉吟片刻,点了点头,“杨顾问这个建议我赞同。先礼后兵,能和它沟通,摸清情况最好。如果不行,我们再按预案行动。”
于博作为林业部门的人,更倾向于保护动物,闻言也松了口气,“杨顾问如果能和它沟通,那是再好不过。我们尽量不伤害它。”
正说着,村口方向传来汽车引擎声和人声。
很快,罗开洪带着三名身着森警制服、全副武装的队员,以及县林业局的一名干事和两名工作人员,在一个村民的引领下,快步赶了过来。
“罗队。”
“杨顾问!”
“……”
双方寒暄几句,立刻进入正题。
于博快速将情况又介绍了一遍,以及杨奇“晚上和豹子聊聊”的建议。
罗开洪蹲下身仔细查看过脚印,又听完了于博的介绍,神情凝重站起身,对杨奇点了点头,“杨顾问,你的判断我信。建议我也同意,如果能和它沟通,问清楚它为什么下山,有没有伤人倾向,那是最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