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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来”动物园内出现野生华南虎的消息,传的飞快。
虽然官方尚未正式发布公告,但如此多重量级人物和部门齐聚“仙来”,想完全封锁消息是不可能的。
各种渠道的小道消息、模糊照片、激动难抑的内部人员透露的只言片语,如同长了翅膀,到处传播。
最先得到相对确切消息的,自然是与杨奇关系密切,或者在业内消息灵通的同行们。
杨奇的手机,从下午开始,就响个不停。
省城红星动物园的副园长、童晓月,甬城动物园的副园长、陆港生,南陵动物园的副园长、于秀莲……
以及杨奇年前在江北省梁城召开的华东动物园年会上结识、互相加了微信的众多同行。
其他动物园的园长、副园长、技术骨干、高校和研究机构的专家教授,陆续打电话或发微信来询问求证。
手机提示音几乎没断过。
“杨园长,听说你们那儿有野生华南虎?真的吗?”
“杨顾问,我是江北省林科院的王工,听说你们‘仙来’有重大发现?”
“杨园长,方便透露一下老虎的来源吗?是救护的还是……”
“小杨,你这不声不响搞出这么大动静,快说说怎么回事。”
“……”
面对这些或好奇、或关切、或带着探究的询问,杨奇保持着耐心和统一的口径。
将能对外公布的情况——老虎是老年雄性,状态尚可但需要调养,是主动进入园区,目前安置在虎山,正在接受检查和评估,选择性的告知。
对于来源,则坚定的重复着官方验证。
“根据我们调取的园区北门内外监控,以及林业部门和警方专家的现场足迹勘查,这头老虎的踪迹显示,它应该是从北面的河流上游方向渡河而来。”
“原本的路径可能是想进入沧山,但在山坡上停留观察时,被我们‘仙来’园区内特殊的微气候环境和植被状态所吸引,临时改变了主意,于是下山,从我们关闭的北电动门跳入,进入了园区湿地观鸟区。”
“整个过程,有多个监控点位拍摄到了老虎的身影,以及清晰的足迹链。我们也是早上保安巡逻时才发现并报警的。”
这个故事,逻辑上基本能自圆其说。
河流上游连接着莱山县的大片山区,为老虎的“来源”提供了地理可能。
老虎渡河迁移寻找新领地,在动物行为学上说得通。
而“仙来”因为科学种植,营造出的生机勃勃特殊环境,对动物有吸引力,之前小熊猫的例子就是证明。
至于跳门?
对于一头老虎来说,一两米高的电动门并非不可逾越的障碍。
尽管这个解释听起来依然有些离奇,但监控画面、清晰的足迹链、多名目击者的证词、以及老虎此刻真真切切趴在“仙来”虎山里的事实,构成了一个完整且难以驳斥的证据链。
电话那头的各路专家、园长们,听完这个解释,虽然依旧觉得不可思议,充满了“这运气也太逆天了吧”、“‘仙来’到底有什么魔力”的惊叹。
但在确凿的“证据”面前,也只能选择接受,并纷纷表达祝贺、感慨,以及一丝难以掩饰的羡慕。
“太不可思议了。”
“杨园长,你这运气太好了。”
“这简直是野生动物保护史上的奇迹!”
“恭喜恭喜。等过几天,我们一定组团去学习参观。”
“……”
应付完一波又一波的外界询问,天色已近黄昏。
喧嚣暂歇,但“仙来”内部依旧灯火通明。
杨奇的小别墅里,此时却是另一番光景。
客厅的沙发上,只坐着四个人:杨奇、宋春芳、方蓉、魏宗廷。
茶几上放着清茶,但没人去动。
屋内的气氛,与外面的喧嚣激动截然不同,带着一种知晓内幕后的深沉与郑重。
“好了,小奇,现在没有外人。你跟老师、师兄师姐说实话,这头老虎……廉颇,到底是怎么来到‘仙来’的?”
宋春芳放下茶杯,目光温和看着杨奇,缓缓开口。
方蓉和魏宗廷也目光炯炯看向杨奇。
他们都知道杨奇对外说的那套“主动进入”说辞,是对公众、对同行、对官方明面上的解释。
杨奇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开始讲述另一个版本的故事。
“老师、魏师兄、方师姐。廉颇确实是我在汉西省那边,两省交界的原始山林深处找到的。”
杨奇略去了探灵球、七仔高空侦察等细节,但大致描述了搜寻的艰难和最终发现廉颇的过程。
“找到它时,廉颇的情况很糟,非常瘦弱,身上有伤,明显是头在野外艰难求生的老年虎。我和它沟通了很久。”
“我告诉它,有一个地方,没有饥饿,没有伤痛,可以安心养老。它听懂了,也愿意相信我。”
“然后……”
杨奇的声音更低了,“我带着它,主要是它在前面走,我在后面跟,偶尔用食物引导……我们走了好几个夜晚,避开主要的道路和人群聚集地,跋山涉水。最后,在昨天凌晨,回到了大塘镇北面的河边。”
“我让它从那里渡河,然后沿着我规划的路线——上山、在山坡停留、再下山、从北门进入。”
“这样,就能留下合理的痕迹,解释廉颇为什么会出现在‘仙来’附近并‘主动进入’。”
说完,杨奇端起已经凉了的茶,喝了一口。
客厅里陷入了长时间的寂静。
宋春芳、方蓉、魏宗廷,全都怔怔看着杨奇,脸上满是震撼、惊奇,以及一种近乎荒诞却又不得不信的感慨。
在汉西省深山中找到濒危的野生华南虎……
说服一头年老的野生猛虎,相信一个陌生人类,并愿意跟随他,长途跋涉,昼伏夜出,跨越省界,来到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
最后还精心设计路线,伪造出“主动进入”的假象……
这其中的任何一环,听起来都像是天方夜谭,是只存在于神话传说或者奇幻小说里的情节。
可偏偏,说这话的是杨奇。
是他们亲眼见过、亲身验证过其身上种种不可思议之处的杨奇。
是那个能让野生花豹“下山相亲”、能让警犬屡立奇功、能轻易安抚受惊猛兽、甚至还在他们眼皮子底下给野生老虎采血的杨奇!
如果是别人说这话,他们绝对会以为对方疯了。
但杨奇说出来,再结合“廉颇”此刻真真切切、温顺趴在“仙来”虎山里的事实,以及杨奇身上那份超越常理、对动物的特殊亲和与沟通能力……
他们无法反驳,只能被这近乎“玄奇”的事实,冲击得心神震荡,久久无言。
“……”
方蓉深呼吸,呢喃道,“小师弟,你还真是德鲁伊,驯兽师,不,说御兽师也不为过!”
她用了半开玩笑的词,但语气里没有丝毫玩笑的意思。
魏宗廷长长吐出一口气,靠在沙发背上,摇头苦笑,“我本以为,你之前做的那些事已经够惊人了。没想到……小师弟,你又一次刷新我的认知。”
“说服野生华南虎千里迢迢来投奔?这要是传出去,全世界的动物学家和冒险家都得疯。”
宋春芳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杨奇,眼神复杂,有骄傲,有后怕,有感慨,最终都化为一声深深的叹息。
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杨奇的手背,语气前所未有的郑重。
“这件事,谁也不能说出去。就我们四个人知道。对外,永远只能是老虎‘自己’找来的。明白吗?”
她的目光扫过方蓉和魏宗廷。
方蓉和魏宗廷立刻神色一凛,重重点头。
“老师放心,我们明白轻重。”
他们太清楚这件事如果泄露出去的后果了。
杨奇同样点头。
说服老虎跋山涉水这个借口,已经足够惊世骇俗。
“好了,这件事,到此为止。”
宋春芳站起身,结束了这场绝密的谈话。
“接下来,我们的任务,就是配合好各级部门,把老虎留在‘仙来’的事情,办得漂漂亮亮,经得起任何检验。”
“小奇,尤其是你,在专家和领导面前,要表现出足够的专业和谨慎,但也不用过于谦虚,该展现的能力要展现。”
“有我和宗廷在,会尽力为你争取最有利的条件。”
“是,老师。”
杨奇也站起身,心中大定。
……
接下来两天。
“仙来”动物园热度继续。
来自国家林草局,野生动物保护司的几位领导和特邀专家,抵达了汉东省,在省林业局领导的陪同下,来到了“仙来”。
他们的到来,意味着这件事已经正式进入了国家最高相关主管部门的视野。
与此同时,闻风而动的省外各路研究机构、高等院校、野生动物保护组织的代表,也通过各种渠道和关系,纷纷赶赴“仙来”。
有来自邻省著名大学动物学院的教授团队,有国内顶尖野生动物研究所的研究员,甚至还有两家颇具影响力的自然类纪录片摄制组,也试图通过各种方式接洽,希望能获得第一手的影像资料。
整个“仙来”行政楼区域,更加繁忙。
停车场里停满了来自各地的车辆,挂着各种不同的牌照。
走廊里,会议室中,到处是低声交谈、交换名片、讨论专业问题的身影。
杨奇作为园长和老虎的主要接触者,自然是各方关注的焦点。
他不停的接待、汇报、回答各种重复或刁钻的问题,陪同各方人员前往虎山外围观察廉颇,展示相关的监控录像和足迹照片,解释“仙来”的硬件设施和饲养管理计划。
虽然枯燥,但杨奇始终保持了高度的专业素养和令人信服的沉稳。
对外统一的口径和“证据链”经受住了初步的检验。
国家林草局来的专家在仔细查看了监控片段和足迹勘查报告后,虽然对“老虎主动投奔动物园”的离奇程度依旧表示惊叹和怀疑,但也无法找出明显的逻辑漏洞和证据破绽。
“只能说,这是一个概率极低、但理论上并非完全不可能的自然奇迹。”
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专家在临时召开的专家组内部讨论会上,如此评价。
“‘仙来’的生态环境可能确实有某种我们尚未完全理解的吸引力,加上这头老虎年事已高,野外生存压力大,才导致了这种极为罕见的个体行为。”
这个自然奇迹的定性,虽然保留了学术上的谨慎,但无疑为老虎留在“仙来”提供了最重要的理论依据。
这是老虎自己的选择,是“天意”,而非人为干预的结果!
不过,表面的共识之下,暗流依然在涌动。
如此珍贵的野生华南虎个体,其归属和后续的研究、保护主导权,涉及到巨大的学术声誉、科研资源、甚至地方利益。
不少人心里都有自己的小九九。
中午时分,杨奇刚陪同国家林草局的领导在员工食堂用了简单的工作餐,正准备回办公室处理几份紧急文件。
当走到行政楼侧后方,一处相对僻静、连接着内部小花园的走廊拐角时,停下了脚步。
只因神识在踏入这片区域的瞬间,就捕捉到了前方不远处,小花园里一座中式凉亭内,传来的刻意压低的交谈声。
交谈的是三个人,声音陌生,显然不是“仙来”的人,也不是杨奇熟悉的省市领导。
杨奇本想直接走人,但“华南虎”、“带走”这几个关键词,却如同磁石般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心念微动,地听术悄然运转,神识如同无形的触手,延伸过去,将凉亭内的对话清晰捕捉入耳。
一个带着明显南方口音、语速较快的男声说道。
“……老李,王教授,不是我泼冷水,你们也看到了,这‘仙来’的园长,年纪不大,能量却不小。”
“省里的魏局是他师兄,宋春芳是他老师,摆明了是要把这老虎硬留在他们汉东省,留在他们这个私人动物园。”
“我们提出的联合研究、异地保护,他们肯定不同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