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对者反驳,“野外生存靠的是实力,不是感情!到时候公豹自己捕猎都困难,还拖着一个累赘,甚至可能还有幼崽,它们一家在野外怎么活?我们这是放生还是变相杀害?”
“可如果什么都不做,就是眼睁睁看着‘花花’死!”
“那也不能用另一种可能更残酷的方式让它去死!”
“……”
双方各执一词,谁也说服不了谁。
园长、郭孝云一直沉默听着。
童晓月则不时将目光投向坐在旁听席上,自始至终一言未发的杨奇。
杨奇只是安静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平静。
争论持续了近一个小时,谁也拿不出一个能完全说服对方、又具备操作性的方案。
气氛有些僵持。
最终,郭孝云轻轻咳了一声,会议室逐渐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他身上。
郭孝云没有直接表态,而是将视线转向了杨奇,语气沉稳的开口。
“杨园长,这个提议最初是你提出的。对于各位同事的担忧,尤其是‘花花’缺乏野外生存技能这个最关键的问题,你有什么看法?”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到杨奇身上,有审视,有期待,也有怀疑。
杨奇迎着众人的目光,缓缓坐直了身体,脸上依旧平静,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到每个人耳中。
“各位老师的担忧都非常有道理,也确实是放归工作中必须面对的难题。”
他先肯定了反对意见的合理性,让不少人的脸色稍霁。
“完全没有任何准备,就将‘花花’这样纯粹的圈养个体贸然放入野外,确实与谋杀无异。”
杨奇话锋一转,“所以,我们需要一个过渡,一个能让‘花花’学习、也能让我们评估其适应能力和公豹教学意愿与教学能力的缓冲期。”
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提出了自己的建议。
“我的想法是,在正式启动放归程序之前,我们可以先做一个野化预备测试。”
“测试?”众人露出疑惑。
“是的。”
杨奇点头,正色道,“就地在红星动物园内进行。选择一个足够大、模拟自然环境程度较高的封闭式预备区,或者,如果条件允许,暂时调整它们现有的展区丰容方案。”
“具体方法是:停止对‘花花’投喂处理好的肉块。改为投放活体饲料,比如活鸡、活鸭、活兔,从小型、易捕捉的动物开始。”
这话一出,会议室里响起一片低声议论。
这方法听起来简单,甚至有些原始粗暴。
杨奇继续解释道,“这个测试的目的有几个。第一,也是最直接的,测试‘花花’是否还保有最基本的捕食本能和兴趣。”
“有些圈养动物,尤其是从小在场馆里长大的,可能已经丧失了猎食欲望。如果没有,那一切休提。”
“第二,观察公豹的反应。它会自己捕食,然后分享给‘花花’吗?还是会尝试教导‘花花’?”
“比如,驱赶活物到‘花花’附近,或者示范捕杀?这能看出公豹是否有带领伴侣生存的意识和能力,以及‘花花’的学习意愿和天赋。这是它们未来在野外能否共存的关键。”
“第三,评估‘花花’的适应性和压力反应。面对活物,它是恐惧、躲避,还是表现出好奇和攻击性?”
“捕猎成功或失败后,它的生理和心理状态如何?这需要兽医和饲养员密切监测。”
“这个测试期,可以设定为几周到一两个月。期间,我们只提供活体猎物和水。”
“如果‘花花’能在这个阶段,在公豹的帮助下或自己逐渐学会成功捕猎并适应这种自食其力的模式,那么,我们再来讨论后续的放归程序。”
“选择适合的放归地、上报审批、进行更专业的野化训练等等。”
“如果它完全无法适应,或者公豹根本没有教导的意愿,那么这个计划自然终止。至少,我们尝试过,给了它一个机会。”
杨奇说完,目光平静看向郭孝云和众人。
“这个测试能否顺利进行,关键之一在于公豹的配合。”
杨奇最后补充道,“我可以尝试与它沟通,让它明白我们需要它这么做,是为了‘花花’好,也是为了它们将来能一起生活。我想,它应该能理解,也愿意尝试。”
会议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众人都在消化杨奇的提议。
反对者依然谨慎。
“模拟捕猎测试,倒也不是完全不可行。至少比直接扔到野外强。但活体投喂,会不会有风险?对动物,对游客观瞻也可能有影响。”
“可以选择非开放时间,在后台隔离区或专门的训练场进行,避免公开。”童晓月插话道,“而且,这本身也是一个很好的动物行为学研究机会,观察野生个体与圈养个体的互动、可能的技能传递,非常有价值。”
“那公豹真的能听懂,并且配合?”一位兽医提出了最核心的疑虑。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杨奇身上。
杨奇没有直接回答“能”或“不能”,只是淡然道,“不试一试,怎么知道呢?总比在这里争论,或者眼睁睁看着‘花花’在伴侣离开后陷入绝境要好。”
“我们可以设定明确的评估标准和停止条件,一旦情况不妙,随时可以中止。”
“……”
郭孝云环视了一圈众人,看到了反对者态度的软化,也看到了支持者眼中的希望。
杨奇的提议,确实提供了一个相对可控、可评估的台阶。
“那就这样。”
郭孝云沉稳道,“就按杨园长提议的,先进行野化预备测试。童副园长,你牵头,动物管理部、兽医部、饲养组全力配合,尽快制定详细的测试方案、评估标准和应急预案。”
“测试区域就定在西区那个闲置、带观察室的半开放式预备场。”
“活体饲料的采购和投放要确保安全、卫生、符合动物福利基本要求。”
“同时,启动对潜在放归地点的前期调研,但这必须在测试取得明确积极进展后,再进行下一步。”
他看向杨奇,目光中带着郑重,“与公豹的沟通,就辛苦杨园长了。”
“我一定尽力。”杨奇点了点头。
……
会议结束。
杨奇没有耽搁,再次回到了花豹场馆。
此时已近黄昏,游客稀少。
夕阳的余晖透过玻璃天窗,为假山和两只依偎的花豹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
公豹感应到杨奇的返回,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眸在渐暗的光线中格外明亮。
“花花”也警觉竖起了耳朵,但这次,它只是紧紧靠着公豹,没有做出任何攻击性的举动,看向杨奇的眼神里,有感激、有歉意、有忐忑。
杨奇示意饲养员打开员工通道,独自走了进去。
笼舍内比白天安静许多,只有通风系统低沉的嗡鸣。
公豹站起身,迈着稳健的步伐走到杨奇面前,仰起脑袋,低吼一声。
【两脚兽,怎么样?关于我和“花花”,能一起离开?】
“暂时不行,不过,我们商量了一个办法。”
杨奇没有兜圈子,施展初级通灵术回应,同时目光也扫过紧张望过来的“花花”,正色道。
“这个办法如果能成,就可以让你们一起离开去山里。不过需要你们配合,尤其是你。”
杨奇指了指公豹。
公豹耳朵动了动,尾巴尖轻轻一摆。
【要我们怎么配合?】
闻言。
杨奇将野化预备测试的计划,用公豹能理解的方式,详细说了一遍。
动物园不再送来撕好的肉块,而是放进会跑、会飞的猎物。
然后公豹示范,如何抓捕这些猎物。
而“花花”则需要学习,尝试自己去抓猎物。
如果“花花”能学会,那么它们就可以一起去更广阔的山林。
【教它捕猎?】
公豹低吼,语气中带着一丝明显的诧异。
回头看了看“花花”,目露错愕。
在它的认知里,捕猎是与生俱来的本能,或者是在幼年时期跟随母亲学习的技能。
一只成年的花豹,居然从未自己抓过活物?
这超出了它的经验范畴。
【花花从未碰过活的猎物?】
【那……那它可能会害怕】
“所以需要你的帮忙。”
杨奇看着公豹的眼睛,“你需要耐心,需要引导,需要让‘花花’明白,那是食物,是可以追逐和获取的。”
“我知道这不容易,但这是它和你一起回到山林的机会。否则,‘花花’留在这里,我离开后,它会因为思念你而拒绝进食,会生病,甚至可能死去。”
杨奇的话,尤其是关于“花花”可能因分离而死的描述,让公豹的身体明显绷紧了一下。
它再次转头,深深看向“花花”。
“花花”喉咙里发出细微的呜咽,用脑袋轻轻蹭了蹭公豹的脖子。
【它会死?】
公豹的声音低沉下去。
“如果它绝食,是的,可能性很大。”
杨奇没有隐瞒,“这里的两脚兽治不好心病。但如果你教会它捕猎,证明它有活下去的能力,那么带它一起走,就有了理由。这是为了它,也是为了你们能在一起。”
公豹沉默了。
走到“花花”身边,用鼻子一遍遍嗅着伴侣的气息,仿佛在确认什么,又仿佛在做着艰难的决定。
“花花”温顺的任由它嗅闻,眼神始终追随着公豹。
良久,公豹抬起头,重新看向杨奇,琥珀色的眼眸里闪烁着光芒。
“嗷~”
公豹低吼。
【我可以教】
顿了顿,又补充道,带着一丝属于山林顶级掠食者的骄傲和自信。
【抓那些不会反抗的小东西,不难】
【我一定让‘花花’学会】
“花花”听到了,顿时凑近公豹,轻轻舔了舔公豹的脸颊,低低叫了一声。
沟通比预想中要顺利。
“很好。”
杨奇点了点头,笑道,“从明天开始,你们就可以教学了。”
【没问题】
公豹爽快回应。
沟通顺利。
杨奇转身离开了笼舍。
接下来具体的操作,童晓月他们会安排好。
……
夜色渐浓,红星动物园笼罩在静谧之中,只有零星的巡逻灯光扫过。
杨奇婉拒了童晓月的晚餐邀请。
“童老师,饭就不吃了,我已经和二师兄约好,去他那里拜访。”
杨奇解释道。
他确实在来省城前,就给魏宗廷打过电话。
童晓月知道杨奇师兄弟关系亲近,便也不再多劝,只是叮嘱注意安全。
杨奇表示明白。
走出动物园大门,晚风带着城市特有的微喧气息拂面而来。
杨奇用手机叫了一辆网约车。
车子很快抵达,是一辆普通的白色轿车。
杨奇上车,坐在后座。
司机是个沉默的中年人,确认目的地后,便汇入了城市的车流。
省城的夜晚灯火璀璨,街道上车水马龙。
杨奇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霓虹,脑海中还在回想着“花花”和公豹的事情,思考着后续可能遇到的细节。
车子平稳行驶着,在一个十字路口遇到了红灯,缓缓停下,排在车流中等待。
旁边车道,紧挨着停下的是一辆蓝白相间的出租车,后车窗半开着。
就在这时,一丝熟悉的气味,顺着晚风,从出租车的后窗缝隙中飘了过来,钻入了杨奇的鼻腔。
这气味……
杨奇眉头几不可察的微微一蹙。
微涩中带着甜腥气?
这味道他记得。
曾经在甬城高铁站闻到过,后来在滨江市再次碰到!
那个专门训练动物,甚至进行改造,以动物充当工具的跨国隐秘杀手组织!
杨奇目光透过没有关死的车窗,落在出租车后排的一个身影上。
对方是一个戴着黑色鸭舌帽的男子,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面容。
穿着普通的春装,静静坐在那里。
但杨奇神识一扫,就发现对方的坐姿看似放松,实则肌肉微微紧绷,呼吸绵长而轻微。
最重要的是,那股若有若无的甜腥气息,正是从鸭舌帽男子身上散发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