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样?”
杨奇看着魏宗廷那副仿佛魂魄都被茶汤勾了去的模样,含笑问道。
魏宗廷没有立刻回应,他闭上眼睛,眉头微微蹙起,似乎在极力捕捉、分辨着口腔中、乃至身体深处每一丝细微的变化。
足足过了七八秒,才缓缓睁开眼,无比舒畅的长吐出一口气,气息中仿佛都带上了茶叶的清新。
先是朝杨奇竖起一个大拇指,然后端起茶杯,又小心喝下第二口。
这一次,魏宗廷没有急着咽下,而是让那温润醇和的茶汤在口腔中稍作停留,细细感受着那难以言喻的韵味。
一丝若有若无的清凉感顺着喉间滑下,所过之处,仿佛连日的疲惫、案牍劳形带来的精神紧绷,都被轻柔抚平、涤荡。
一股难以形容的宁静与通透感,从心底悄然滋生,蔓延向四肢百骸。
头脑似乎都清明了几分。
“好……这茶,非常好。”
魏宗廷终于开口,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赞叹,以及一丝困惑,“具体怎么个好法,我竟然有点说不上来。不是单纯的香,也不是寻常好茶那种回甘。喝了之后,感觉这里……”
他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和心口,“特别静,特别透亮,浑身都松快。怪了,我喝过的好茶也不算少,从没这种体会。”
魏宗廷低头看了眼玻璃杯中那已转为更醇厚琥珀色、茶叶完全舒展沉底的茶汤,又抬眼紧盯着杨奇,问道,“这茶哪来的?真是你‘仙来’园区里自己长的?”
“是的。”
杨奇笑了笑,神色坦然,用早已准备好的说辞解释道,“我们‘仙来’不是紧靠着沧山么?大概是因为沧山深处异常磁场导致的小气候影响,园区靠近后山的两座小山头上,有少量野生植物,发生了良性的变异。”
“目前发现的主要有两种。一种是野山茶,就是师兄现在喝的这种。另一种是青梅树,果子现在还没成熟,得到四月下旬。”
“两种植物我们都请省农大的余承帮教授做过详细的成分检测和分析。报告显示,这种变异的野山茶,叶片中富含几种特殊的活性成分,具备显著的安神、静心功效,可以在一定程度上替代某些处方镇静药物,而且没有任何副作用和成瘾性风险。”
“青梅果初步分析也有类似的良性变异特征,主要功效方向是‘滋阴补阳、调和气血’,同样没有副作用和成瘾性。具体的报告,我手机里存了电子版,师兄有兴趣可以看看。”
魏宗廷听得很认真,眉头微皱,显然在快速消化和权衡这些信息。
“所以,你们已经采摘制作了这种茶叶?还打算出售?”
他敏锐抓住了重点,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凝重。
“是的,茶叶产量很低,一年也就那么几十斤干茶,而且采摘和制作要求高,无法规模化。”
杨奇点头,继续道,“我和学长商量了一下,没打算走普通商业渠道。目前只是用最好的那一小部分,制作了一批精品,命名为‘云隐’,通过大壮集团的关系网络,以‘友人馈赠、同好品鉴’的方式,送给了一些商界、文化界前辈和少数关键人物。”
“算是一种不公开的高端分享吧。真正的售卖,还没开始。”
“不要卖!”
杨奇话音刚落。
魏宗廷几乎是立刻抬手,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锐利看着杨奇,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清晰。
“听师兄一句。这种茶,以后最好不要公开售卖。就走你现在这种‘特供’、‘私享馈赠’的渠道!”
“为什么?”杨奇适时露出些许疑惑,虽然他心中早已有类似定论。
“它的价值,已经远远超出了一杯好茶的范畴。”
魏宗廷用手指点了点还剩小半杯茶汤的玻璃杯,神色严肃。
“能安神静心,无副作用,可替代处方药……你知道这对那些长期处于高压、焦虑、失眠状态的关键人物意味着什么吗?那是无法用金钱衡量的东西!”
“一旦公开上市,标上天价,它首先会变成某些人炫富、攀比的工具,这本身就落了下乘,还可能引来不必要的嫉恨和是非。”
“更重要的是,它会吸引无数贪婪的目光,明的暗的,各种手段都会冲着‘仙来’,冲着你来。”
“你们那点产量,够分给谁?到时候麻烦无穷无尽!”
“但如果不卖,只作为极其稀缺的‘特供品’、‘赠品’,专门送给那些真正位高权重、能起到关键作用、也懂得其中分量的人……”
魏宗廷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深意目光。
“这杯茶,就不再是茶,而是一份沉甸甸的人情,一个无形的纽带,一种稀缺资源的认可。”
“它能为‘仙来’带来的隐形庇护、政策倾斜、发展便利,远比卖茶叶赚的那点钱,价值大上千百倍!”
“这叫‘以茶为媒’,不争而争。”
杨奇静静听着,心中对这位二师兄的智慧和长远眼光颇为佩服。
点了点头,接口道,“师兄的意思,我明白了。事实上,学长那边,也已经有类似的感觉。”
杨奇想起在来省城的动车上,收到“仙来”财务经理发来的那条简短信息,说有一笔五百万的匿名捐赠打入动物园的对公账户,指定用途为“动物保护、科研与福利提升”,捐赠方信息仅有一个模糊的基金会名称。
杨奇当时就有些疑惑,打电话问庞云瑞。
庞云瑞在电话那头笑得有些意味深长,告诉他,那是某位没能在第一批拿到“云隐”茶,但又实在心痒难耐、且能量不小的企业家,拐弯抹角打听到茶叶来源可能与“仙来”有关后,想出的“曲线救国”法子。
直接给动物园捐一笔合规的款子,既结了善缘,表达了诚意,又让人挑不出毛病。
“虽然走的是合法捐赠渠道,款项也只能用于动物相关,但这钱本质上就是因为‘云隐’茶而来的。”
念及此。
杨奇对魏宗廷道,“学长说,这还只是开始。他已经接到好几个类似意向的试探了。所以,我们私下也商量过,后续的茶,不会再销售,就维持现在这种极度稀缺、定向分享的模式。”
“你们能明白就好。”
魏宗廷闻言,脸上露出欣慰之色,重新靠回椅背,端起茶杯,将剩下的小半杯茶汤一饮而尽,再次感受着那股通体舒泰的宁静感,由衷感慨。
“你们‘仙来’这是撞上大运了。”
沧山中心的磁场异常,自古存在,没什么好说的。
去年下半年出了自然演变,异常范围扩大。
“仙来”园区却是暑假前就完成了选址,然后动工。
年底大部分完工,刚好赶上了沧山的变化余波影响。
可不就撞大运了!
魏宗廷语重心长,就保密工作、与地方关系、可能面临的各方打探等细节,告诫了杨奇一番。
杨奇一一认真应下,表示记在心里。
看看时间,已近晚上十点。
窗外夜色深沉,家属院里一片静谧,只有零星几家窗口还亮着灯。
“师兄,时间不早了,我就不多打扰,该告辞了。”杨奇起身说道。
“这么晚还走什么?家里有空房间,就住这儿。”魏宗廷也站起来挽留。
“不了师兄,我酒店已经订好了。而且……”
杨奇笑了笑,拍了拍随身带的包,“我还得去给大师兄送点茶叶。明天他工作忙,怕是更难找时间。”
听到是给大师兄送茶,魏宗廷便不再强留。
他知道杨奇口中的“大师兄”,指的是他们共同的老师宋春芳门下最早、也是如今职位最高的一位。
那位可是真正日理万机,作息时间极为规律,现在这个点过去,都算是打扰了。
“行,那我不留你了。给大师兄送东西是正事。我送送你。”
魏宗廷披上外套,执意将杨奇送到家属院大门口。
夜风微凉,带着初春的寒意。
师兄弟俩在门口又低声说了几句,魏宗廷再三叮嘱杨奇在省城注意安全,尤其与那杀手组织相关的事,交给警方处理,千万别自己往上凑。
杨奇应下,挥手告别,身影很快没入路灯下的街道。
……
大师兄居住的家属院,位于省城另一片更为幽静、安保等级也明显更高的区域。
杨奇打车来到大院门外时,已是晚上十点半。
这里的门岗警卫更加森严,核实身份、登记信息的流程一丝不苟,甚至需要里面住户亲自确认,访客才能进入。
杨奇报上大师兄的名字和楼号,警卫接通内部电话。
等待确认的时间里,杨奇能感受到暗处至少有两道审视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片刻,警卫放下电话,表示杨奇可以进去了。
杨奇道谢,接过临时通行证,迈步走进这片静谧中透着威严的院落。
楼房都不高,间距很大,绿化极好,路灯光线柔和,将婆娑树影投映在干净的路面上。
来到大师兄住处,杨奇刚按下门铃,门就从里面打开了。
开门的是一位五十多岁、穿着家常衣服、气质干练的阿姨,应该是家里的保姆。
“是杨先生吧?先生在书房等您,请进。”阿姨笑容得体,侧身让杨奇进门,并递过一双干净的拖鞋。
“谢谢。”
杨奇换鞋进屋。
客厅宽敞明亮,装修是沉稳的中式风格,家具简洁大气,墙上挂着几幅字画,显得很有书香气息。
此时客厅里只开着一盏落地灯,光线温暖。
“小师弟来了?这边。”
书房门打开,穿着家居服的大师兄,向杨奇招手。
大师兄有些倦色,显然工作到很晚,但见到杨奇,脸上还是露出了温和的笑容。
“大师兄,这么晚打扰您休息了。”杨奇连忙上前两步,微微躬身问候。
“客气什么。来,坐。”
大师兄笑着摆摆手,引着杨奇在客厅沙发坐下,阿姨很快端来两杯温水,然后便安静退开了。
“老师昨天还跟我通电话,提到你,说你在‘仙来’做得不错。”
大师兄靠在沙发里,语气随和,如同寻常家人闲聊,“怎么样,动物园还顺利吗?有没有遇到什么困难?”
“都挺顺利的,谢谢大师兄关心。”杨奇恭敬回答。
“顺利就好。有什么需要协调解决的,不好找老师或者你二师兄的,也可以直接跟我说。”大师兄点点头,话语平淡,但分量十足。
“谢谢大师兄。”杨奇心中一暖,知道这是大师兄的关照。
他没有过多寒暄,毕竟时间已晚,便直接从包里拿出一个与给魏宗廷一样的木盒,双手递了过去。
“大师兄,这次来省城,带了点我们‘仙来’自己产的野茶。量很少,就是一点心意,你平时工作累的时候,可以泡一片尝尝,或许能静静心。”
大师兄接过木盒,入手沉甸甸的,木料纹理细腻,带着天然香气,没有任何商标,只在一角有个淡淡的“云隐”阴刻小印。
打开盒盖,看到里面分成数个小格,每个小格里躺着一小袋密封的茶叶。
以大师兄的见识,自然看出这茶叶包装虽简,但处处透着不俗,尤其是“云隐”二字,功力不浅。
“哦?你们动物园还产茶了?这倒是新鲜。”
大师兄颇感兴趣取出一小袋,隔着密封袋看了看里面墨绿带银毫的茶叶,稍稍扯开一个口子,嗅了嗅,立即闻到一股清幽的冷香。
“一点意外发现,受沧山环境影响,变异了几棵老茶树,品质有点特殊,就请人少量做了一点。不值什么,就是份心意。”杨奇谦逊道,没有多做解释功效之类。
到了大师兄这个层级,有些话点到即止即可,说得太多反而落了下乘。
东西送到,心意表明,对方自然会在合适的时候去体会。
“你有心了。这茶看着就不一般,我会好好尝尝。”
大师兄合上木盒,放在一旁,没有多问茶叶具体,反而又关心了几句杨奇的生活和奶奶的身体。
杨奇一一作答。
看看墙上的钟,时间已指向十点五十。
大师兄作息极为规律,十一点前必睡。
杨奇适时起身告辞,“大师兄,时间不早了,你早点休息,我就不多打扰了。”
“好,路上注意安全。”
大师兄也站起来,叫来保姆,吩咐她送杨奇到院门口。
从进门到离开,前后不过一刻钟。
简短,高效,心意送达,却丝毫不显唐突或功利。
这其中的分寸把握,杨奇已然娴熟。
……
走出戒备森严的大院,午夜的街道空旷了许多。
杨奇没有再去打扰任何人,用手机APP在附近一家评价不错、环境清静的四星级酒店订了间商务大床房。
步行不到十分钟便到了酒店。
办理入住,走进房间。
稍作收拾。
杨奇盘坐地上,取出两颗凝气丹,吞服后练功吸收……
……
第二天,早上七点半。
酒店的餐厅里,三三两两的客人在用餐,空气里飘散着咖啡、煎蛋和烤面包的混合香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