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物有灵啊!
杨奇蹲在焦糖面前,看着这头因为悲伤而绝食数日的猎豹,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感慨。
焦糖无法用人类的语言告诉任何人自己的发现,只能用这种最原始、最笨拙的方式,来表达它的焦虑和无助。
它不知道什么是癌细胞,不知道什么是恶性肿瘤,它只知道,那个每天照顾它、陪伴它、叫它名字的亲近两脚兽,身上正在发生某种可怕的变化。
杨奇伸出手,轻轻按在焦糖的头顶,顺着它的额头缓缓抚摸到后颈,动作轻柔而沉稳。
“放心,她死不了。”
杨奇温和开口。
闻言,焦糖的身体猛地一震。
原本侧卧在地上的身躯,缓缓站了起来。
这是数日来,它第一次主动站立。
琥珀色的眼睛盯着杨奇,瞳孔微微放大,发出一声急切而颤抖的叫唤。
【你……你能救她?】
“不是我。”
杨奇摇了摇头,语气平和,“是我们两脚兽,有专门的医生,可以治好她的病。”
“她的病还在早期,只要及时治疗,就不会有生命危险。”
刚才以神识和灵目术探查时,杨奇发现刘霞体内的肿瘤尚处于早期向中期过渡的阶段,虽然已经开始侵蚀周围组织,但尚未发生广泛的转移。
这种情况,只要及时进行手术切除,配合后续的放化疗和康复调理,治愈的希望非常大。
当然。
如果动用修仙者的手段,以小搬运术精准摘除肿瘤,再以法力涤除残余的病灶细胞,那可以做到比现代医学更加彻底、更加无创。
但这种事,太过惊世骇俗,杨奇不可能出手。
焦糖听不懂什么叫“早期”、什么叫“手术”,但它能清晰地感知到杨奇意念中的笃定和信心。
身体微微颤抖起来,前蹄不安地踏动了两下,又发出一声带着期盼的叫唤。
【真的吗?】
【你没有骗我?】
“真的。”
杨奇笑了笑,轻轻拍了拍它的脖子,“我从不骗动物。不过,她要治病,就得离开这里一段时间,去医院接受治疗。在她回来之前,你需要答应我一件事。”
焦糖歪了歪头,认真地望着杨奇。
“你要好好吃东西,好好喝水。”
杨奇目光认真而温和,“等她治好了病,回到这里时,想看到的是一个健康的焦糖,而不是一个饿得力气都没有的焦糖。”
猎豹沉默了片刻。
然后,低下头,用额头用力地蹭了蹭杨奇的手心,发出一声低沉而坚定的叫唤。
【好】
【我答应你】
说完,转过身,迈着还有些虚浮的步伐,一步一步走向角落里的食盆。
低下头,嗅了嗅盆里的肉块,张开嘴叼起一块,慢慢地咀嚼起来。
接着是第二块,第三块……
片刻后,走到水盆边,低下头喝水。
笼舍外。
观察窗后的几个人,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吃了!焦糖吃肉了!”
助理第一个反应过来,压低声音惊呼道,语气中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
兽医摘下眼镜,用力揉了揉眼睛,又重新戴上,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真的在吃了……这,这太不可思议了……”
刘霞双手捂住嘴,眼泪无声地滑落下来。
她看着终于开始进食的猎豹,心中百感交集,既有如释重负的欣慰,又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楚。
卢振强双手撑在窗台上,目光锁定笼舍内进食的修长身影,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片刻后。
杨奇从员工通道走了出来。
刚一现身,卢振强就快步迎了上去,一把握住杨奇的手,用力摇了摇,声音里带着由衷的感激。
“杨园长,太感谢您了。真的,我们都不知道该怎么表达……”
“卢园长客气了,举手之劳。”杨奇谦逊地回应。
刘霞也走上前来,眼眶还红着,声音哽咽。
“杨园长,谢谢您……真的谢谢您……”
其他几位工作人员也纷纷围上来,七嘴八舌地表达着感谢和惊叹。
兽医更是忍不住追问道,“杨园长,我冒昧问一下,焦糖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们做了那么多检查,都找不到原因,您进去跟它说了几句话,它怎么就肯吃了呢?”
杨奇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了刘霞身上。
沉默了一两秒,缓缓开口,“焦糖没有病。有病的,是刘大姐。”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愣住了。
“刘……刘霞有病?”
卢振强脸上的笑容僵住,困惑地看了看杨奇,又看了看刘霞,愕然询问。
“杨园长,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刘霞本人更是懵了,她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脸上露出茫然和不知所措的神色。
杨奇看着刘霞,语气认真而平和,“我刚才在笼舍里,跟焦糖沟通的时候,它反复向我传递一个信息。”
“它之所以不吃不喝,不是因为它自己不舒服,而是因为它发现,你生病了。”
顿了顿,继续说道,“焦糖感知到了刘大姐身体里的异常,但它无法用语言告诉你,只能用自己的方式来表达焦虑和悲伤,也就是绝食。”
“我告诉它,你的病可以治,人类的医生能治好你,它相信了,所以重新进食。”
“……”
在场的人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震惊和难以置信。
一头猎豹,因为发现自己的饲养员生病了,所以抑郁绝食?
这个故事听起来简直像是都市传说。
但刚才焦糖在杨奇进去之后从拒食到进食的转变,又是他们亲眼所见的事实。
“杨园长,您的意思是……”
卢振强艰难地消化着这个信息,目光转向刘霞。
“刘霞可能真的生病了,而且被焦糖察觉到了?”
“野兽的直觉和感知能力,远超人类的想象。”杨奇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给出了一个相对客观的解释,“国内外都有过类似的案例,宠物提前感知到主人怀孕、癫痫发作、甚至重病的案例,并不罕见。”
“既然焦糖如此强烈地传递了这个信息,我建议刘大姐尽快去医院做一次全面的身体检查。”
刘霞站在原地,脸色有些发白,双手不自觉地绞在一起,显然被这个突如其来的信息冲击得有些不知所措。
卢振强到底是当领导的,反应最快。
没有犹豫,立刻转向刘霞,语气果断,“刘霞,杨园长说得有道理。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你立刻放下手里的工作,马上去市人民医院做个全身体检。我让司机送你。”
他转头对旁边的年轻助理吩咐道。
“去叫司机老李把车开到办公楼门口,送刘霞去人民医院,挂个最好的体检套餐。费用园里报销。”
“好的,园长。”助理立刻应道。
刘霞这才回过神来,眼眶又红了,这一次不是因为悲伤,而是因为一种混合了感动和惶恐的复杂情绪。
“卢园,这……这……”
卢振强摆了摆手,语气故意放轻松了一些,“先去查一查,说不定只是普通的炎症或者小毛病呢?阑尾炎也有可能嘛!别自己吓自己。”
旁边的人也跟着附和。
“对啊刘姐,先去查查,没事最好,有事早发现早治疗嘛!”
“焦糖都替你着急了,先看看吧。”
“去吧去吧,这里有我们盯着呢。”
“……”
在众人的劝说下,刘霞终于点了点头,向杨奇和卢振强又道了一次谢,然后跟着助理,快步离开了猎豹馆。
目送刘霞的背影消失在林荫道的拐角处,卢振强收回目光,转向杨奇,脸上带着真诚的感慨和敬意。
“杨园长,今天这一趟,真是让我大开眼界。”
“以前在网上看到您那些和动物沟通的视频,我还觉得多少有些夸张的成分。今天亲眼所见,我才知道,是真本事。”
“卢园长过奖了。”
杨奇依然是那副谦逊平和的态度,“只是恰好懂一些动物的行为语言罢了。”
“这可不是‘恰好’能做到的事。”
卢振强摇了摇头,语气认真,“我们前前后后请了多个专家、教授来看过,谁也找不到原因。”
“您一来,几句话就解决了问题,还顺带发现了我员工的健康隐患。这份本事,我老卢心服口服。”
说着,抬手看了看手表,热情道,“已经快下午一点了,杨园长一路奔波,又费了这么大的心力,无论如何,今天一定要留下来吃顿饭,好好休息一下。”
“我们园里有个招待所,条件虽然比不上外面的星级酒店,但胜在清净干净。”
“您要是不嫌弃,今晚就住这里,明天我再安排人送您去车站。”
杨奇没有推辞,点了点头,“那就叨扰卢园长了。”
“不叨扰不叨扰。您能来,是我们建明市动物园的荣幸。”
卢振强笑着,在前面引路。
……
……
建明市人民医院,肿瘤科。
下午五点。
刘霞坐在副主任医师林星彬的办公桌前,手里捏着一张刚出炉的CT报告单,指尖泛白,微微颤抖。
报告单上,影像诊断一栏写着几行她看不太懂的术语,但最后那几个字,她却看得清清楚楚。
“肝右叶占位性病变,考虑恶性肿瘤可能性大,建议进一步穿刺活检明确诊断。”
恶性肿瘤。
刘霞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响,耳边所有的声音都像隔了一层厚厚的水膜,变得模糊而遥远。
她的手一松,报告单从指间滑落,轻飘飘地落在了地上。
想弯腰去捡,身体却不听使唤,双腿一软,整个人直接瘫坐在了地上。
“刘女士!”
林星彬连忙从办公桌后站起来,绕过桌子,和旁边的护士一起将她扶起来,搀到椅子上坐好。
“你别慌,先坐好,深呼吸,深呼吸……”
刘霞机械地跟着医生的指示,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地吐出来。
那股几乎要将她淹没的恐惧感,才稍微减退了一些。
她抬起头,眼眶通红,声音沙哑得几乎说不出话来。
“林医生……我……我还有救吗?”
“……”
林星彬看着她被恐惧攫住的样子,心中叹了口气,但脸上依然保持着专业而温和的神情。
将报告单重新捡起来,指着上面的影像图,用尽可能通俗易懂的语言解释道。
“刘女士,从CT影像上来看,你肝右叶的肿瘤,直径大约两厘米多一点,边界尚清晰,没有看到明显的卫星灶和血管侵犯迹象。”
顿了顿,林星彬看着刘霞的眼睛,正色道,“也就是说,从影像学的判断来看,这个肿瘤大概率还处于早期,没有发生广泛的扩散和转移。”
“只要及时进行手术切除,预后是非常乐观的。”
“五年生存率可以达到百分之九十以上,很多人术后恢复正常生活,十几年都没有复发。”
“早期……还来得及……还来得及……”刘霞喃喃地重复着这几个字,眼泪终于夺眶而出。
先是无声地流泪,然后变成了低声的啜泣。
最后捂着脸,放声哭了出来。
哭声里,有劫后余生的后怕,有对命运不公的委屈,但更多的,是一种混合了庆幸和感激的复杂情感。
她哭了很久,林星彬和护士都没有打断她,只是默默地给递上纸巾,静静陪着。
良久。
刘霞平复下来,擤了擤鼻子,目光落在报告单上,忽然又笑了。
笑容带着泪痕,有些狼狈,却发自内心。
“焦糖……是你救了妈妈啊……”
刘霞轻轻抚摸着报告单的边缘,声音沙哑却温柔,仿佛在跟一个不在场的亲人说话。
“要不是你,妈妈可能等到肚子疼得受不了了,才会来医院,到时候就晚了……是你救了妈妈……”
林星彬听到刘霞的话,不由得愣了一下,好奇问道,“刘女士,你说的焦糖是你儿子吗?是他发现你身体不舒服,劝你来检查的?”
刘霞抬起头,脸上的泪痕还没干,却露出一个带着几分骄傲和感激的笑容。
“不是的,林医生。焦糖不是人。”
不是人?
林星彬和护士,一脸困惑。
“‘焦糖’是一头猎豹。”
刘霞的声音依然沙哑,但语气中带着骄傲,“我是市动物园的饲养员,焦糖是我从小照顾到大,它非常喜欢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