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奇带着方方从室内馆舍出来时，室外展区的骚动已经稍微平息了一些。
几个工作人员正围在大树下，其中一人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检查着圆圆的状态。
圆圆坐在草地上，四脚朝天的姿势已经纠正过来了，改为蹲坐，但眼神还是有些发懵，像一台刚被重启、还在加载系统的电脑，慢半拍地眨着眼睛。
郭世强蹲在它面前，双手轻轻扶着它的肩膀，一边仔细打量着圆圆的精神状态，一边用温和的声音安抚着。
“圆圆，没事没事，摔了一下，不怕不怕……”
圆圆眨了眨眼，终于像是重新连上了这个世界，发出一声低低的嘤叫，然后用脑袋蹭了蹭郭世强的手心，表示自己还好。
郭世强松了口气，直起身，对旁边的工作人员说道。
“抱圆圆到医务室去，让兽医仔细检查一下。虽然看起来没伤着，但这一次摔下的高度不低，不能大意。”
“是，馆长。”
一名体格壮实的工作人员应了一声，弯下腰，双臂穿过圆圆的前肢和后肢下方，将它抱了起来。
圆圆没有挣扎，顺从地靠在工作人员怀里，只是目光依然有些茫然。
一行人簇拥着圆圆，沿着员工通道，向大熊猫馆内的医务室走去。
杨奇没有急着上前，站在原地，等工作人员抱着圆圆走过身边时，目光快速扫过圆圆的身体。
只见圆圆的皮毛上沾着一些草屑和泥土，左前爪的掌垫边缘有一小道浅浅的擦痕，没有出血。
除此之外，没有明显的外伤。
收回目光，杨奇低头看了一眼跟在自己脚边的方方。
方方正伸长脖子，努力张望着被抱走的圆圆，眼神里带着一种混合了好奇和担忧的神色。
“我们也去看看。”
杨奇对它说了一声，迈步跟上了前面的队伍。
方方连忙迈开小短腿，跟在脚边。
一人一熊，穿过通道，来到了医务室。
医务室内，设备齐全。
进门处是一道磨砂玻璃门，门内侧是一面宽大的观察窗，从外面可以清晰地看到诊疗室内的情形。
诊疗台上铺着柔软的蓝色软垫，圆圆被工作人员抱上去放好，它坐在软垫上，好奇地东张西望，似乎已经把刚才摔下来的事情忘了一半。
兽医已经穿好白大褂，戴上手套，拿着听诊器走了过来。
先是用温和的声音跟圆圆打了个招呼，然后开始按照流程进行检查。
先观察精神状态和呼吸频率，再用听诊器听心肺音，接着从头到尾，用手轻轻触摸颅骨、颈椎、四肢关节和脊柱，每按压一处，都仔细观察圆圆的反应。
圆圆表现得相当配合，只是在被按压到某些部位时，会发出一两声短促的嘤叫，但没有表现出明显的疼痛或抗拒。
兽医检查完一轮，直起身，摘下听诊器，对站在观察窗外的郭世强和杨奇比了一个“OK”的手势，然后拿起桌上的对讲机，声音清晰传出来。
“初步检查没有发现骨折、关节脱位或明显的内脏损伤。精神状态良好，反应正常。”
“为了保险起见，建议在医务室观察四个小时，确认没有迟发性问题后再放回笼舍。”
郭世强对着对讲机回了一句。
“收到，辛苦了。”
杨奇站在观察窗外，双手插在口袋里，目光平静地看着诊疗室内坐在软垫上、用后爪挠耳朵的圆圆。
然后，转向脚边的方方。
方方正将两只前爪搭在窗台边缘，后肢微微踮起，把圆溜溜的脸贴在玻璃上，鼻尖都快压扁了，目不转睛地盯着里面的圆圆。
它的表情概括起来，大概是一种“原来摔下来是这样的”的若有所思。
杨奇蹲下身，与方方的视线平齐，伸手指了指玻璃另一头的圆圆，施展初级通灵术，语气平和。
“看到了吧？从树上摔下来，就是这样。”
“虽然这次圆圆运气好，没有受伤，但不是每次都能这么幸运。”
“如果摔的角度不对，可能会摔断骨头，那就要在医院里躺很久，不能出来玩，不能晒太阳，每天只能趴在笼舍里吃药、打针。”
方方的耳朵动了动，目光从圆圆身上移开，转向杨奇，发出一声低低的嘤叫。
【会很疼吗？】
“会很疼。”
杨奇没有因为它是动物就敷衍它，语气认真而笃定，“比你不小心踩到自己的脚趾头还要疼很多倍。”
“而且骨头断了要很久才能长好，在长好之前，你不能跑，不能跳，不能爬树，甚至连走路都困难。”
“……”
方方沉默了几秒钟，似乎在脑海里构建着杨奇描述的画面。
然后重新将目光投向玻璃另一头的圆圆。
此刻圆圆正张开嘴，打了个大大的哈欠，露出粉红色的舌头和不算锋利但足够结实的牙齿，打完哈欠后，它又若无其事地舔了舔自己的前爪，一副“刚才发生了什么？我不记得了”的超然姿态。
方方看了一会儿，然后收回目光，仰头望着杨奇，发出一声短促而认真的嘤叫。
【知道了】
【我以后不爬树了】
杨奇看着它圆溜溜、黑亮亮的眼睛，能从它的意念中感受到，这句话不是敷衍，是真的听进去了。
当即伸出手，轻轻揉了揉方方毛茸茸的脑袋。
“记住了就好。不是不让你爬树，但要爬那些粗壮结实的树，爬到合适的高度就够了，不要去挑战那些细枝末节的地方，也不要去做什么倒立之类的危险动作。”
“你想活动，有的是安全又有趣的方式，我可以让其他两脚兽给你设计好多好玩的游戏。”
闻言，方方的眼睛亮了一下，发出一声带着期待的嘤叫。
【就像刚才我们玩的那种吗？】
“对，就像刚才那种。”
杨奇笑了笑，“比爬树倒立有意思多了，还不会摔跤。”
方方用力地点了点头，又转头看了一眼圆圆，然后收回目光，安安静静地蹲在了杨奇脚边，尾巴在地板上轻轻扫了一下。
杨奇站起身，透过玻璃，最后看了一眼诊疗室内开始打瞌睡的圆圆，低头对方方说道。
“行了，看完了，回去吧，记住你刚才答应我的事。”
嘤~
方方应了一声，跟在脚边。
一人一熊，沿着来时的走廊，慢慢走回。
……
傍晚六点半，仙来送走了最后一批日间游客，园区缓缓安静下来。
路灯次第亮起，柔和的光晕在渐暗的天色中勾勒出道路和建筑的轮廓。
杨奇履行诺言，骑着电动车，来到了大熊猫馆的员工通道门口。
郭世强已经接到通知等在入口，看到杨奇过来，有些无奈地笑了笑，侧身让开了门。
“园长，方方在里面等了好一会儿了，下午睡了一觉，醒来第一件事就是跑到门口张望，估计是怕您忘了。”
“答应它的事，怎么能忘。”杨奇笑着回答，停好车，走进馆舍。
方方趴在室内馆舍的垫草上，百无聊赖地用前爪拨弄着一个已经被啃得变了形的丰容球。
听到脚步声，耳朵一动，抬起头来，看到是杨奇，立刻翻身爬起，迈着小短腿颠颠地跑了过来，发出一声带着期待的叫唤。
嘤嘤~
【两脚兽，你来了】
【是要带我去看你工作的地方吗？】
“对，现在就出发。”
杨奇蹲下身，摸了摸方方的脑袋。
“不过先说好，出去要听话，不能乱跑，不能突然大声叫唤，不能吓唬其他动物。能做到吗？”
方方用力地点了点头，发出一声认真的嘤叫。
【能】
“很好。”
杨奇站起身，带着方方走出员工通道。
来到停在入口的电动车旁。
拍了拍电动车前方的脚踏板，以通灵术说道。
“上来站这里，两只前爪搭在横梁上，抓好不要乱动。”
方方歪着头打量了一下电动车，又看了看脚踏板，似乎在评估它的尺寸和自己体型的匹配度。
片刻后，抬起一只前爪，踩上踏板，接着是整个身体挤了上去。
虽然有些紧凑，但刚好能站稳。
它将两只前爪搭在车头下方的横梁上，圆滚滚的身体几乎填满了整个踏板空间，像一团黑白相间的糯米糍被塞进了一个略小的容器里，敦实而安稳。
嘤嘤~
方方对着杨奇发出一声催促般的叫唤。
【两脚兽，可以了吗】
“可以了。”
杨奇轻笑一声，跨上座椅，双脚撑地，调整了一下重心，确认方方站得稳当之后，轻轻拧动电门。
电动车发出一声低微的嗡鸣，平稳地向前驶去。
晚风迎面吹来，带着方方熟悉的园区气味。
青草、泥土、湖水、以及各种动物留下的气息，在傍晚的空气中混合成一种独特而丰富的味道。
方方的耳朵在风中微微抖动，鼻翼不停地翕动着，圆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扫视着道路两旁掠过的景物。
一切都是它陌生的模样。
车轮滚动。
电动车沿着主干道，经过几个展区，来到湿地观鸟区。
傍晚的湿地正是最热闹的时候，水面上，成群的鹭鸟和野鸭在暮色中觅食、嬉戏。
偶尔有几只白鹭掠过水面，在夕阳的余晖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
芦苇丛中，已经有早起的萤火虫开始零星地闪烁起微弱的绿光，预告着夜晚的星河即将登场。
方方看得目不转睛，嘴里发出轻轻的惊叹嘤嘤声。
【那些鸟……好多啊……】
【水里面有鱼吗？我看到有东西跳了一下】
【那个发光的是什么？是星星掉到水里了吗？】
【……】
杨奇一边开车，一边耐心地回答着方方层出不穷的问题，语气平和而耐心。
电动车继续前行，来到虎山。
虽然隔着坚固的围栏和壕沟，但廉颇低沉而充满穿透力的呼吸声，在安静的夜晚依然清晰可闻。
方方下意识地往杨奇腿边贴紧了一些，身体微微绷紧。
它虽然从未与廉颇正面相遇，但那种源自基因深处、对顶级捕食者的本能敬畏，并不会因为身处安全的环境而完全消失。
“那是老虎，叫廉颇。”
杨奇的声音从它头顶传来，平静而安稳。
“它不会伤害你，隔着围栏呢。”
“但你最好记住它的气味和声音，以后如果在园区里不小心走远了，闻到这个气味，就要往反方向走，记住了吗？”
方方认真地点了点头，发出一声低低的叫唤。
嘤嘤~
【记住了】
……
电动车绕过虎山，沿着缓坡下行，离开猛兽山谷，来到了食草动物长廊附近。
这里的氛围与虎山截然不同。
开阔的草地上，几盏柔和的照明灯将夜色切割成明暗交错的光影。
斑马和角马群聚在一起，安静地站立着休息，偶尔甩动一下尾巴驱赶蚊虫。
一头高大的长颈鹿站在树影下，优雅地咀嚼着反刍的食物，轮廓在暮色中显得格外修长而宁静。
方方趴在脚踏板上，将下巴搁在车把横梁上，目不转睛地看着那些比自己高大得多的食草动物。
目光中带着一种纯粹的好奇，没有恐惧，也没有攻击的欲望，就像一个孩子在参观一座博物馆。
“身上有黑白条纹的是斑马，长着胡子的是角马，最高的那个是长颈鹿，脖子最长的那个。”
杨奇一边慢慢骑行，一边轻声介绍。
“它们都吃草，性格也比较温和，不会主动攻击别的动物。”
方方看了一会儿，忽然发出一声嘤叫，仰头望向杨奇问道。
【它们晚上不睡觉吗？】
“它们站着睡。”
杨奇回答，“食草动物大多数都是站着睡觉的，这样遇到危险时可以随时逃跑。”
“不像你们大熊猫，想躺就躺，想趴就趴，想四脚朝天也没人管你。”
方方对这个回答非常满意，发出一声得意的嘤叫，重新将下巴搁回车把上，继续打量着那些站着的庞然大物。
电动车继续向前，穿过一片竹林夹道的小路，来到了狼山的边缘。
隔着铁丝网和茂密的灌木丛，可以看到几双幽绿色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
是狼群正在夜间活动。
一声悠长而低沉的狼嚎，忽然从狼山深处响起，紧接着，更多的狼嚎加入了进来，此起彼伏，在夜空中交织成一曲苍凉而充满野性的合唱。
方方的身体再次绷紧，耳朵竖得笔直，目光紧紧锁定黑暗中闪烁的绿色光点。
它没有发出声音，但杨奇能感受到它意念中那种混合了紧张和兴奋的情绪。
“那是狼。”
杨奇的声音依然平稳。
“它们晚上会比较活跃，白天大多在睡觉。”
“不用害怕，它们出不来。”
方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发出一声低低的叫唤，语气中带着一种故作镇定的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