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山县。
杨家村。
上午十点多,一辆黑色的牧马人沿着进村的硬化路缓缓驶入。
车窗半开着,深秋的风裹着田野里稻茬和泥土的气息,从缝隙中钻进来,带着一股熟悉的味道。
杨奇放慢了车速,将车窗完全降下。
村里道路不宽,但足够一辆车通行,他开得很稳,避开了路边堆积的柴垛和几只慢悠悠踱步的土鸡。
“小奇回来了。”
路边一个正在剥豆角的大婶第一个看到,立刻扬起笑脸,声音洪亮地招呼了一声。
“哎,三婶好。”杨奇微笑着回应,点了点头。
车子继续往前开,沿途不断有熟悉的村民认出杨奇。
“奇娃,中午来家里吃饭啊。”
一个站在院门口晒被子的中年妇女朝杨奇喊道。
“谢谢大娘,今天中午在家吃,改天再去叨扰您。”杨奇笑着摆了摆手。
“小奇,你奶奶前几天还念叨你呢,快回去吧。”
“好嘞,五叔,回头聊。”
“……”
一路招呼不断,杨奇一一微笑回应,既不显得疏离,也不过分热络。
牧马人沿着村里的水泥路缓缓穿行,最终在一座围着竹篱笆的小院门口停了下来。
杨奇刚停稳车,副驾驶的车窗就探出一颗黑色的猫脑袋。
小九纵身一跃,轻盈落在地上,甩了甩尾巴,熟门熟路地绕过篱笆门,率先进入了小院。
杨奇看着它那副“我比你还熟”的姿态,笑着摇了摇头,熄火下车,推开篱笆门,跟在后面走进了院子。
“娃回来了?”
屋门口,一个头发半白、腰板还挺得笔直的老太太闻声迎了出来。
奶奶腰间系着一条蓝布围裙,手里还握着一把锅铲,脸上带着笑意,眼角的皱纹在阳光下舒展开来。
“饭快好了,你先坐会儿。”
“奶奶,我来帮你。”杨奇快步走上前,想要接过她手里的锅铲。
“不用不用,你坐着就好,灶台上那点活儿,奶奶一个人利索着呢。”
奶奶摆了摆手,转身又走回了厨房。
杨奇没有听她的,径直跟进了厨房。
厨房不大,灶台是用瓷砖贴面的,炉膛里火烧得正旺,铁锅里炖着一锅土豆烧鸡块,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酱红色的汤汁在锅边翻滚,香气弥漫了整个屋子。
奶奶站在灶台前,拿刀切菜。
杨奇走到灶台后面,坐在矮凳上,拿起旁边的一根干柴,折断,送进了炉膛里。
火焰舔舐着新加入的柴火,发出噼啪的声响。
“奶奶,行李收拾得怎么样了?”
杨奇一边往灶膛里添柴,一边随口问道。
奶奶手上的菜刀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切菜,语气带着几分不以为然。
“收拾什么?我不去你那儿。”
杨奇没有接话,等着她说下去。
果然,奶奶继续说道,“我在家里好得很,村里都是认识了几十年的人,出门有人说话,赶集也方便。去你那动物园干什么?给你添麻烦。”
这套说辞,杨奇已经不是第一次听了。
之前几次邀请,奶奶都是用差不多的理由推掉。
但杨奇昨晚打电话给奶奶,让她提前收拾行李的时候,就已经想好了今天的对策。
没有直接反驳奶奶的理由,杨奇换了一个角度切入。
“奶奶,你还记得我跟你提过的宋老师吗?”
“记得,你读研的导师嘛,大专家。”
奶奶的语气带着几分敬意。
虽然她没读过什么书,但对于“大学教授”这个身份,骨子里是尊敬的。
“宋老师几次跟我提过,说想见见你。”
杨奇的语气随意而自然,像是在聊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我能进汉东大学读研,多亏了她帮忙。她对你这个学生的家长,一直都挺好奇的。”
奶奶手上的动作明显顿了一下,语气变得有些迟疑,带着一种混合了意外和不自信的嘀咕。
“这……我一个农村老太婆,有什么好见的?人家是大教授、大专家,我去了,不是让人家笑话吗?”
杨奇一听这话,心里就有数了。
奶奶没有直接拒绝,而是在表达一种“我不够格”的忐忑。
说明她的态度已经有了松动的余地。
杨奇趁热打铁,语气带着笑意,“奶奶,宋老师也是老太婆,年纪只比你小一岁。”
“她人特别好,一点架子都没有。她现在也住在仙来,你要是去了,肯定能跟她聊得来。”
“你们俩年纪差不多,经历虽然不一样,但都是过了大半辈子的人了,还能没话说?”
奶奶没有被这番话说服,依然带着几分不确信,“你老师是大专家,我一个农妇,跟她能聊什么?”
“怎么不能聊?”
杨奇往灶膛里又添了一根柴,拍了拍手上的灰,“宋老师除了工作以外,生活里也很普通啊。”
“她在仙来住了半年,我亲眼看到的,她自己种了一小块菜地,养了几盆花,还养了一只捡来的流浪猫。”
“衣服扣子掉了自己缝,有时候还跟食堂的大师傅学做腌菜。奶奶,你不会告诉我,这些你不会吧?”
“这些算什么?”
奶奶几乎是本能地接上了话,语气中带着一种不服输的底气,“种菜、养花、缝衣服、腌咸菜……哪一样你奶奶不是一把好手?”
“那不就结了。”
杨奇笑了,“所以奶奶,你尽管放心去。”
“除了宋老师,我们员工生活区里住了不少大叔大妈,都是园区员工的家属。”
“他们天天聚在一起下象棋、打扑克、搓麻将,热闹得很。你去了,不愁交不到新朋友。”
奶奶没有再说话了。
她沉默着,手上却没有停,菜切好后,将锅里的土豆烧鸡块盛进一只大海碗里,又利落地刷了锅,倒了油,开始炒菜。
杨奇也不再催促,安静地坐在灶膛前,掌控着火候,偶尔添一根柴,偶尔将烧尽的炭灰拨开。
厨房里只剩下锅铲与铁锅碰撞的声响、油锅里的滋滋声、以及灶膛里火焰燃烧的噼啪声,交织成一首属于乡村厨房的平常协奏曲。
等最后一道青菜炒好,杨奇站起身,帮奶奶将菜端到堂屋的八仙桌上。
三菜一汤,土豆烧鸡块、清炒小白菜、蒜苗炒鸡蛋、一碗紫菜蛋花汤。
简简单单,但每一道菜都透着农家灶台特有的锅气和香味。
杨奇盛好两碗米饭,摆好筷子,在奶奶对面坐下。
奶奶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鸡肉放进杨奇碗里,自己也夹了一筷子青菜,慢慢嚼着。
吃了好几口之后,她才放下筷子,轻轻叹了口气,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开口道。
“那就去住几天看看吧。”
杨奇等的就是这句话。
放下筷子,脸上满是笑容,“奶奶,你放心,去了保证你不想回来。”
“净吹牛。”
奶奶笑骂了一句,重新拿起筷子,“吃饭吃饭,菜都要凉了。”
杨奇笑着端起饭碗,大口扒起饭来。
他没有告诉奶奶,“不想回来”并不是一句哄老人开心的客套话。
农村的空气好、环境好,适合养老,这话不假,但那是相对于城市而言的。
和仙来一比,差了不止一个档次。
仙来园区里的“百树养身阵”,滋养着园区内的一切生命。
无论是人还是动物,只要身处阵法的覆盖范围内,身体机能就会在不知不觉中得到调理和改善。
睡眠更深沉,精神更饱满,免疫力提升,甚至一些慢性病症状都会减轻。
仙来酒店的房间之所以常年被预订一空、住过的客人纷纷给出好评,就在于这一点。
这些可不是营销话术,不是心理作用,而是实实在在、可以被身体感知到的变化。
住在仙来,才是真正的养生!
杨奇没有把这些话说出来,只是埋头吃饭,嘴角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吃完饭,杨奇抢着把碗筷洗了,然后帮着奶奶收拾行李。
奶奶的行李不多,几件换季的衣物、一双布鞋、一把用了多年的木梳、一个针线盒,装进一个旧式的旅行包里,也只装了半满。
杨奇把行李放进牧马人的后备箱,陪着奶奶去几户关系要好的村民家里打了声招呼。
“三婶,我带奶奶去园里住一段时间,屋子麻烦您帮忙照看一下,院里种的菜您随便摘着吃。”
“五叔,我家那几只鸡托您帮忙喂一下,粮食我放在檐下缸里了。”
“……”
村民们无不爽快地答应下来,纷纷夸杨奇孝顺,说老太太有福气,养了这么一个有出息又懂得孝顺的孙子。
杨奇微笑着回应,奶奶站在一旁,嘴上说着“就去住几天”,眼角的笑意却怎么也藏不住。
安顿好一切,杨奇给屋门上锁,又将院门的篱笆关好。
然后拉开牧马人的后排车门,扶着奶奶坐进去,帮她系好安全带。
小九已经自觉地跳上了副驾驶座,端坐在座椅上,尾巴绕在前爪上,像一尊黑色的雕像,目光平静地注视着前方的路。
杨奇绕到驾驶座,发动引擎,缓缓驶离了小院。
车子经过村口时,几个正在路边晒太阳的村民朝两人挥手,奶奶也摇下车窗,笑着朝他们挥手告别。
牧马人驶出村口,拐上通往镇上的水泥路,车速逐渐加快,身后的村庄在后视镜中越来越小,最终被一片树林遮住了最后的轮廓。
从宁山县到莱山县,路程不算短,但杨奇开得很稳。
始终将车速控制在一个平稳的区间,遇到红绿灯提前减速,起步时油门踩得轻柔而线性。
整个行驶过程中,车身没有出现过一次让奶奶感到不适的顿挫或晃动。
奶奶靠在宽大舒适的座椅上,起初还透过车窗看着沿途的风景,看着窗外的景色从熟悉的丘陵田野逐渐变成不熟悉的城镇和公路。
看了一会儿,便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轻轻打起盹来。
下午四点多,牧马人驶过仙来北大门前的迎宾大道,缓缓驶入了园区。
门口的保安看到车牌,立刻敬了一个礼,升起道闸放行。
杨奇降低了车速,按下了车窗开关。
车窗降下的瞬间,一股混合着草木清香和水汽的微风涌进了车厢。
这是仙来特有的空气。
经过了园区内大面积植被的过滤和“百树养身阵”的净化,园里的空气比城市清新得多,带着一种仿佛能渗入肺腑深处的清凉和舒畅。
奶奶几乎是立刻就醒了。
坐直了身体,深深吸了一口气,眼睛明显亮了起来,带着几分惊讶和感慨,望着车窗外缓缓掠过的绿树和花坛,脱口而出。
“娃,你们这动物园比山里空气还好啊。这风吹在身上,真舒服。”
杨奇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奶奶那副惊讶又满意的表情,嘴角微微上扬,语气带着几分故意的得意。
“奶奶,孙儿一直跟你说仙来好,你不信,孙儿有什么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