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的一周。
周四清晨,杨奇比平时早起了半个小时。
在浴室里简单洗漱了一下,换上了一套提前准备好的深蓝色西装,白色衬衫,系了一条银灰色的领带,领带结打得端正而不过分紧绷。
站在穿衣镜前整理了一下袖口和领口,确认整体形象得体而不张扬,拿起手机和车钥匙,走下了楼梯。
陪同奶奶去食堂吃过饭,杨奇开车,出了仙来大门,沿着环山公路,赶往市区。
清晨的东华市笼罩在一层淡薄的冬雾中。
道路两旁的梧桐树已经落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在雾气中勾勒出苍劲的轮廓。
车辆不算多,杨奇保持着平稳的车速,在上午八点四十分左右,抵达了位于市政务服务中心附近的指定停车场。
停好车,整理了一下西装外套,拿着手机和邀请函,向政务服务中心的主楼走去。
东华市政务服务中心的主楼是一栋庄重而现代的灰色建筑,门前飘扬着国旗和几面红色的横幅。
其中一条上写着“热烈祝贺东华市第XX届十大青年企业家颁奖典礼隆重举行”。
入口处设有签到台,铺着深红色的绒布,后面坐着几位穿着制服的工作人员。
杨奇出示了邀请函和身份证,在签到表上签下自己的名字,领取了一份会议手册和一个印有活动logo的纪念胸章。
然后在工作人员的引导下,沿着铺着地毯的走廊,向三楼的多功能会议厅走去。
会议厅的面积很大,可以容纳三四百人。
主席台后方是一块巨大的深蓝色背景板,上面印着“东华市第XX届十大青年企业家颁奖典礼”的金色字样。
两侧立着几面旗帜,整体布置庄重而简洁。
台下整齐地排列着一排排座椅,每个座位上都已经放好了议程表和一瓶矿泉水。
前排座位是预留的。
获奖者席位,每个座位的椅背上都贴着一个名字标签。
杨奇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从左往右数第三个,不算正中,也不算偏,位置安排得恰到好处。
坐下后,环顾了一下四周。
会议厅里已经陆续坐了不少人,有来自各个政府部门和行业协会的代表,也有几家本地媒体的记者,正在会场后方架设摄像设备,调试镜头。
其他几位获奖者也陆续入场。
有做新能源的,有搞跨境电商的,有经营连锁餐饮的,还有一位是做智能制造工厂的。
年龄大多在三四十岁之间,杨奇坐在他们中间,确实显得年轻。
坐在杨奇旁边的是一位三十五六岁的男子,穿着一身黑色西装,胸口的名牌上写着“吴维林·维宇新能源科技有限公司”。
他看到杨奇,主动伸出手来。
“你好,吴维林。你就是仙来动物园的杨园长吧?久仰大名,我女儿去过你们园好几次,回来天天念叨要再去看‘舞王’。”
杨奇伸手握了下,笑着回应,“吴总您好,欢迎下次带孩子来,我让人安排一个更好的参观路线。”
“那可太好了。”
吴维林哈哈一笑,压低了声音,“说实话,这次获奖名单公布的时候,我看到你的名字和年龄,真是吓了一跳。”
“我三十五岁拿到这个奖,已经觉得自己算年轻的了,你倒好,直接把这个纪录往下拉了一大截。”
“运气好,赶上了好时候。”
杨奇谦逊地回应了一句,没有在这个话题上多纠缠。
两人又聊了几句,随着主持人走上主席台,会场的灯光逐渐调暗,典礼正式开始。
主持人是东华电视台的一位知名女主持人,声音清亮而富有感染力。
她首先介绍了出席本次典礼的市领导和嘉宾。
包括分管经济的副市长、分管文旅的副市长、市工商联主席、市人社局和市工信局的几位主要领导。
随后,简要回顾了本届十大青年企业家的评选过程和标准,强调了这些获奖者在各自领域取得的成就和对东华市经济社会发展作出的贡献。
主持人说完,分管经济的副市长上台致辞。
讲话不长,大约十分钟,内容既有对获奖者的祝贺和肯定,也有对东华市未来营商环境和经济发展的展望。
语气稳重而真诚,没有太多的官话套话,几次提到“年轻人是城市的未来”“要为创业者创造更好的土壤”时,台下都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致辞结束后,进入了最核心的环节,也就是颁奖。
主持人按照名单顺序,逐一宣读获奖者的姓名和简要事迹。
每读到一位,大屏幕上便会同步显示该获奖者的照片和主要成就介绍。
获奖者依次走上主席台,从相关领导手中接过证书和奖杯,然后合影留念。
“下一位获奖者是杨奇,仙来野生动物世界创始人兼园长。”
“杨奇创办的仙来动物园,在不到一年的时间内,发展成为华东地区乃至全国范围内具有广泛影响力的野生动物保护机构和文旅目的地。”
“在华南虎野外种群恢复、长江江豚栖息地保护、公众生态教育等领域作出了突出贡献,开创了民营动物园高质量发展的新模式。”
大屏幕上切换到了杨奇的照片,一张在虎山背景下拍摄的半身照。
台下响起了礼貌而热烈的掌声。
杨奇站起身,扣上西装外套的扣子,沿着过道稳步走上主席台。
为他颁奖的是分管文旅的副市长,一位五十多岁、面容和善的女性领导。
对方从礼仪小姐手中接过证书和奖杯,双手递给杨奇,微笑着说道。
“杨园长,恭喜你。仙来这一年的成绩,市里都看在眼里。希望你再接再厉,把仙来打造成东华的一张城市名片。”
杨奇双手接过证书和奖杯,微微欠身,“谢谢领导,我会继续努力的。”
两人合影留念,摄影师按下快门,闪光灯亮起。
杨奇手捧证书和奖杯,面对镜头,表情平静而自然,没有过于激动的笑容,也没有刻意的严肃,就是一种恰到好处的从容。
颁奖环节结束后,是获奖者代表发言。
代表不是杨奇,而是一位从事智能制造业的三十出头企业家。
发言稿写得扎实而诚恳,既有对时代机遇的感恩,也有对自身责任的清醒认知,赢得了阵阵掌声。
整个典礼持续了大约一个半小时。
在最后的合影环节结束后,杨奇没有急着离开。
和几位主动过来打招呼的其他获奖者和参会代表交换了名片,简短地聊了几句。
又在会场外的茶歇区喝了一杯水,才不紧不慢地走出政务服务中心的大门。
……
颁奖典礼过后,仙来多了一层“市十大青年企业家创办企业”的光环。
园区里的游客量在周末迎来了一波小高峰,食堂里聊天的员工也多了一个谈资。
杨奇对此没有太多的在意,日子该怎么过还是怎么过。
这天上午。
杨奇正在办公室里处理文件,桌上的座机响了起来。
接起电话,是前台打来。
“园长,有一位自称是‘东华市阳光公益促进会’的负责人来访,说是想和您谈一点事情。”
“冯副园长正在接待,他让我问您有没有空下来见一见?”
阳光公益促进会?
杨奇在脑海中搜索了一下这个名字,隐约有点印象。
好像是市里一家半官方的公益组织,主要做扶贫助学和环境保护方向的公益活动,在本地有一定的知名度。
但具体的运营情况和资金来源,并不了解。
杨奇放下手上的笔,对着话筒说道,“请他们到小会议室稍坐,我马上过去。”
放下电话,杨奇整理了下文件。
随后出门,前往小会议室。
进门时,看见冯建业正陪着一男一女坐在会议桌边喝茶。
男的四十出头,穿着一件夹克,头发梳得整齐,脸上挂着一种职业化的笑容,胸前别着一枚公益促进会的徽章。
女的年轻一些,二十七八岁的样子,穿着一身得体的套装,手里拿着一个公文包,坐在男子旁边,姿态端正,面带微笑。
冯建业看到杨奇进来,站起身介绍道。
“园长,这位是阳光公益促进会的副秘书长,郑晋松、郑主任。这位是他的助手,小马。”
杨奇走过去,与郑晋松握了握手,又在对方的引导下与小马点了点头,然后在主位上坐下。
冯建业也重新落座,坐在杨奇的侧手边。
“杨园长,恭喜您荣获市十大青年企业家。”
郑晋松率先开口,语气热情而客气,“我们促进会对您和仙来动物园一直非常关注,您在动物保护和生态科普方面做出的成绩,我们非常钦佩。”
“这次登门拜访,一是代表促进会向您表示祝贺,二是想和您聊一聊公益合作的可能性。”
“郑主任客气了。”
杨奇脸上带着礼貌的微笑,平静回道,“不知道郑主任说的公益合作,具体是指哪个方向?”
郑晋松往前微微倾了倾身体,语气变得热忱。
“是这样,我们促进会每年年底都会发起一项‘温暖冬日’大型公益募捐活动,募集到的善款和物资将用于帮扶本市及周边地区的困难家庭和留守儿童。”
“仙来动物园作为东华市目前人气最高的旅游景区,我们希望能邀请仙来参与到这项活动中来。”
“以企业的名义捐赠一笔善款,既能为社会弱势群体献一份爱心,也能进一步提升仙来的品牌形象和社会责任感。”
说着,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印刷精美的倡议书,双手递到杨奇面前。
倡议书的封面印着一张孩子们在阳光下微笑的照片,色调温暖,构图用心。
看起来确实是一份制作精良的宣传材料。
杨奇接过倡议书,没有翻开,只是放在手边的桌面上,手指在上面轻轻敲了两下。
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依然带着礼貌的微笑,心底已经泛起了一丝冷意。
公益募捐?
说得好听。
这种半官方的公益组织,名义上是为社会弱势群体筹款,但资金的使用和流向往往缺乏透明的监督机制。
捐出去的善款,真正能用到困难群众身上的有多少,中间被截留了多少,进了谁的腰包,外面的人根本无从知晓。
这些组织最喜欢找的,就是仙来这种人气高、知名度大、看起来有钱的企业。
说白了,就是想白嫖!
白嫖到仙来头上?
杨奇心里冷笑,面上不动声色。
没有直接拒绝,而是轻轻叹了口气,靠在椅背上,脸上露出一副为难的表情。
“郑主任,感谢你对仙来的认可和邀请。”
“按理说,做公益是我们企业应尽的社会责任,仙来如果有能力,一定不会推辞。”
“但是……”
顿了顿,语气转为无奈,“但是,郑主任可能不太了解仙来的实际经营状况。”
“别看我们园区每天人来人往、人气很旺,但实际上,仙来从开业到现在,前期的投入成本到现在都还没有抹平,一直处于亏损运营的状态。”
闻言。
郑晋松脸上的笑容微微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正常。
他显然是有备而来的,笑了笑说道,“杨园长太谦虚了。我听说今年国庆黄金周,仙来七天的门票收入就突破了上亿。”
“这个数字,在整个东华市的旅游景区中都是名列前茅的。”
“如果这样的营收都叫亏损,那其他景区岂不是没法活了?”
杨奇没有被这句话堵住,而是顺着话头,继续往下说,语气依然平和而耐心。
“郑主任,门票收入确实不错,这一点我不否认。”
“但你可能不知道,动物园的运营成本和普通景区完全是两码事。”
“比如员工工资,我们园区目前有两百多名员工,每个人的工资、社保、福利,每个月都是一笔不小的开支。”
“再比如动物的消耗,园区里的猛兽,每天的肉食就是一个不小的数字,更不用说其他上百种动物的饲料费用。”
“还有水电费,各个展区里的恒温恒湿系统,每个月的电费就够普通家庭用好几年的。”
“除此外,各个场馆的维护,新场馆的建设,这些都是实打实的支出。”
停顿了一下,杨奇看着郑晋松的眼睛,抛出了一个问题,“郑主任,你知道引进一头长颈鹿需要多少钱吗?”
郑晋松显然没有预料到杨奇会问这个问题。
愣了一下,摇了摇头,“这个我还真不太清楚。”
“一头长颈鹿,从非洲合法引进,加上运输、检疫、隔离观察等一系列费用,到最终在园区里与游客见面,成本至少在一百万人民币以上。”
杨奇竖起手指,语气平静,“这还只是一头长颈鹿的价格。其他动物呢?犀牛、斑马、各种珍稀鸟类,每一种的引进成本都不是小数目。”
“那些经营了几十年的老牌动物园,可以通过自己的繁育体系来补充种群,但仙来开园还不到一年,繁育体系尚未完全建立起来,大部分动物只能靠引进。”
“这笔开销,是目前运营成本中占比最高的一部分。”
杨奇放下手指,叹气道,“郑主任,我也不瞒你说。仙来能有今天,是靠庞云瑞庞总前期投入的几个亿撑起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