宵夜选了银座后巷深处的一家烧鸟店。
店面不大,门口垂着靛蓝色的暖帘,帘子上用白色颜料写着鸟幸二字。
掀帘进去里面是狭长的L形吧台,仅有七八个座位。深色木质的台面被岁月和油脂浸润得温润发亮,头顶悬着几盏昏黄的纸灯笼,光晕柔和地洒下来。
老板是个头发花白系着藏青色围裙的瘦削老人,正站在炭炉后默默翻动着鸡肉串。铁网上并排摆着鸡腿肉、鸡胗、鸡心、鸡皮、鸡颈肉……日本所谓的烧鸟其实并不用鸟,而是将整鸡精细分解各个部位分开售卖。
炭火是备长炭,烧得透红,油脂滴落时激起细小的焰苗和滋啦的声响,焦香混着淡淡的甜酱油气味在狭小的空间里弥漫。
时间已近凌晨两点,店里原本准备打烊,冰柜里剩余的食材不多。
路明非一行人进来时唯一的年轻服务生正在擦拭吧台,见状连忙收起抹布小跑着去后厨通知老板加单。
零挨着路明非坐下,双腿并拢膝盖微微内收。
她花了挺长时间才终于缓过劲儿来,腿脚不再发软了,只是脸颊上还残留着些许未褪尽的薄红。
路明非全然不知,正呲着个大牙傻乐,用半生不熟的日语跟老板聊今天的收成,问哪些部位还剩,又夸炭火气足。
娲女坐在零的另一侧自顾自拎起桌上的德利壶往两个小陶杯里斟满清澈的冷酒。
瓷杯相碰发出叮的一声轻响。
夏弥坐在路明非左边,正从随身的小包里摸出粉饼盒对着小镜子借灯光打着哈欠补妆。
娲女趁着这空档身子往零那边倾了倾,她声音压得极低,喑哑和一丝戏谑:“这都受不了,你怎么争得过其他人?”
零目不斜视,腰背挺得笔直,只有指尖微微捏紧了酒杯,“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她淡淡地说。
“真不知道?”娲女杏眼半眯,像只小狐狸,唇角勾着促狭的弧度。
“不知情。”零说。
“真是让姐姐伤心,”小祖宗托着腮,“知道有人在外边偷听我可专门叫出了声儿呢……没想到人家一点不领情。”
零的睫毛颤了颤。
她做贼心虚,飞快瞥了眼正和老板聊得热火朝天的路明非,喉间轻轻哼了一声,仰头将杯中清酒一饮而尽。
这时店外传来低沉而狂暴的引擎轰鸣声,由远及近,然后戛然而止停在烧鸟店门口。
声音太张扬,连吧台后的老板和服务生都停下动作好奇地将目光投向帘外。
暖帘缝隙间能看见一抹极刺眼的红色,那是台阿斯顿马丁Vanquish,流线型的车身低矮如贴地滑行的猛兽,大红色的漆面在巷子惨淡的路灯下反射出傲慢的光泽。
这种价位的跑车出现在银座顶级的俱乐部或者米其林餐厅门口才合理,停在这样一家狭窄而且即将打烊的烧鸟店前显得格格不入。
踏着烧鸟店里音响流淌出的低沉悠扬的演歌老调,两侧剪刀门如羽翼般向上扬起。
两个身影先后下车。
左边的女孩身形高挑,黑色长风衣的衣摆被夜风微微撩起露出笔直的小腿和细高跟鞋;右边的则娇小一些,同样一身干练的黑色装束,淡金色的长发在脑后束成利落的马尾。
她们的美妍丽而富有攻击性,与大和抚子的温婉恬静毫不沾边。
路明非听见动静回头透过暖帘缝隙瞥了一眼,冲外面招了招手。
于是帘子再次被掀开,赫尔薇尔和邵南音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店里暖黄的光线落在她们身上勾勒出清晰的轮廓,两人都穿着圣殿会成员在外公干时常穿的黑色长风衣,面料挺括裁剪合身,尤衬得邵南音身姿愈发挺拔带着点儿生人勿近的利落感。
只是两只雌龙在走进店门看清里面坐着的人后都立刻变得拘谨起来。
邵南音的目光扫过吧台边众人,在娲女身上多停留了一瞬,随即悄无声息地挪到小祖宗身后,微微垂首一副恭候差遣的模样。
赫尔薇尔则先是眼睛一亮看向路明非,随即又缩了缩脖子小心翼翼蹭到夏弥身边,给自家老祖宗捏肩捶背,脸上堆起讨好的笑。
小师妹正对着小镜子抿嘴唇,感觉到肩上的力道,从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倒也没呵斥,只是没给赫尔薇尔半个正眼……要说对赫尔薇尔全然没点怨言那真的是不太可能,夏弥一直觉得这芬格尔那一系不知道传了多少代的小妮子拿走了挺多原本属于自己的东西。
路明非有点好笑又有点无奈。
他敲了敲台面:“行了今天不看辈分,都自己人。你俩别杵着,自然一点,大大方方的过来坐着。”
得了金口玉律赫尔薇尔如蒙大赦,但又不敢离夏弥太远,便小心翼翼挨着耶梦加得大人另一侧的高脚凳坐下。
她身材娇小坐在凳子上脚够不着地,只能悬空晃悠着两只穿黑色短靴的小脚,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眼观鼻鼻观心,真真是坐立难安。
邵南音本就是这里所有人中除了路明非之外最高挑的那个,虽然尊敬但也并不真的畏惧娲女,于是长腿迈开走到小祖宗另一侧的空位。
老板用围裙擦了擦手客气地问:“两位新来的小姐要点些什么?店里食材不多了,鸡腿肉、鸡胗、鸡心还有些,蔬菜剩点香菇和银杏。”
邵南音看向娲女,娲女抬了抬下巴,示意她自己点。
邵南音这才对老板说:“麻烦您,鸡腿肉和鸡胗各两串,再来一串银杏。”
赫尔薇尔则眨巴着眼睛先偷瞄一眼路明非,又飞快瞟了下夏弥,小声对老板说:“我一样,谢谢。”
“喝酒么?”娲女晃了晃手里的德利壶。
“我开车。”邵南音摇头。
“算了算了。”赫尔薇尔说。
“长者赐不可辞。”夏弥冷冷地看一眼小女仆,赫尔薇尔打了个冷战:“我喝,我喝。”
“你别欺负人家。”路明非说,小师妹委屈巴巴地扁嘴。
“行吧。”娲女也不勉强,给自己和零又满上,顺便也给路明非面前的杯子添了点。
夏弥补好了妆合上粉饼盒,随手拿一串刚烤好送上来的鸡腿肉。
等老板和服务生各自退回炭炉后和角落忙碌,烧鸟的香气再次浓郁起来时,路明非屈起手指在木制台面上不轻不重地敲了敲。
所有人的目光聚焦到他身上。
邵南音看了眼赫尔薇尔,龙女仆接收到信号茫然地眨巴了几下无辜的大眼睛。
路明非在心里叹了口气,果然如此。
妈的这小母龙空有一身次代种的实力和打手的体魄,脑子里除了黄色废料整天就想着给主人生小龙崽之外,估计就没装进多少正事儿。
让她和邵南音一起协助陈先生打压猛鬼众、策反其政治支撑和旗下帮派,到头来赫尔薇尔最多也就是个听令行事的金刚芭比,连要汇报的工作都得靠邵南音来。
旁边邵南音看赫尔薇尔这副模样忍不住抬手捂了下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