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里的灯光熄灭着。
磨砂玻璃的后面隐约可见女孩在暖色灯光下氤氲模糊的剪影,水声淅淅沥沥。窗纱微拉着,外面大雨暂歇,这个季节的东京就是如此,上午或许还艳阳高照晚上便又暴雨连绵,此刻只剩屋檐滴水的余响。
路明非赤着上身躺在床上,空调的冷风扫过皮肤激起一层细微的凉意。
他盯着手机屏幕上花花绿绿的大富翁棋盘心思却并不在此,棋子走得一塌糊涂,刚过两轮名下资产已濒临破产。
“你又输了。”零在手机那边说。
她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平静里听不出情绪。
“因为你比较厉害。”路明非恭维,手指在屏幕上胡乱划动,买下一块明显亏本的地皮。
“还在想刚才的事么。”零问。
路明非皱着眉。
浴室暖光里的剪影晃动勾勒出纤细的脖颈和扬起的手臂线条,他收回目光落在手机屏幕上。
“是,我担心做这件事情的人把目标放在你们身上。”他说。
“其实你担心的只有我对么。”零的声音轻轻的,“因为你知道别说TNT、就算原子弹恐怕也拿耶梦加得没有办法。”
路明非不回应了。
他向后靠了靠,头枕在叠起的枕头上盯着天花板上从窗帘缝隙漏进来、被雨水润湿的模糊光斑。
零轻轻笑了一声。
笑声像雪落在冰面上瞬间就化开了。
“你不用担心我。”她说。
“为什么。”
“我比你想象中要更难杀死一点。”零的声音凉凉的,但又很好听,像融化的雪水滑过溪石,“难道你忘记我曾经历过什么了么。”
路明非能听见听筒里传来的、极细微的呼吸声。皇女殿下的声线此刻温柔得像是流水,他能想象零将自己的脸颊贴近手机在说话,唇瓣几乎擦着麦克风。
就像自从那天之后她总在无人的时候将脸贴在路明非的胸膛,像是倾听他的心跳,又像是根本就在确认些什么更实在的东西。
手机里沉默下来,只有虚拟骰子滚动的声音。
“夏弥在你的房间里么。”零忽然问。
路明非喉咙动了动。
他又看向浴室的方向,磨砂玻璃上的光影氤氲成一团温暖的橘色。
犹豫片刻路明非还是说:“嗯,在洗澡。”
“不开心。”零说。
她的声音并无多少波动,这女孩原本就不那么擅长表达自己的情绪。
“你也希望我们这么做吧”路明非问。
他移动棋子,再次路过起点,领取那点微不足道的薪水。
杯水车薪。
零那边安静了几秒,然后从鼻腔里散出漫漫的嗯声。“虽然这样可我还是不开心。”她说。
路明非扯扯嘴角对手机屏幕露出一个算不上笑的表情。“你惨啦小妞儿,你坠入爱河啦。”
手机里传来很轻很轻的呼吸声,像是被小心收拢又忍不住泄露的叹息。
很久之后零用很低的声音说:“是啊,我惨啦,我坠入爱河啦。”
路明非的手指停在屏幕上方没有按下去。
棋盘上的卡通小人咧着嘴笑等着他的下一步指令。
“事已至此,已经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他说,不知道在说游戏还是在说别的什么。
“我知道。”零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冰雪般的清冽,“那群老蜥蜴被干掉一个同伴之后虽然看起来销声匿迹了,可实际上只不过是暂时收敛獠牙。下一次医学会再次出现会用更多的力量来镇压你,耶梦加得的力量必须完全恢复甚至更上一层你手上的底牌才会更多。”
路明非听见那边传来悉悉索索的细微声响,像是衣料摩擦又像是有人在整理床单。
他想象零可能正坐在床边,或许也和他一样没有开灯,只有手机屏幕的光映亮她一小半脸庞。
“可我还是不开心啊。”零继续说,声音里听不出波澜,但路明非觉得自己听懂了那下面极深几乎被冻住的涟漪,“就像古代的妃子知道为了稳定朝局皇帝不得不和另一个大臣的女儿结婚,于是妃子开开心心地把小姐送上皇帝的龙床……可在其他人看不到的地方妃子还是会很难过。”
路明非闭上眼睛。
空调的风吹在赤裸的胸口,有点冷。他抓起搭在床脚的睡衣,胡乱披在肩上。
“对不起。”他说。
那边安静了片刻,然后零说:“道歉有用的话要亲亲干什么。”
路明非一愣。
“开门。”零说。
路明非掀开被子坐起来,赤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
他披着那件敞开的睡衣走到门口,开门。
零就站在那里。
门口光线温和的壁灯照亮她,皇女殿下穿着单薄的浅色睡衣,丝绸质地垂感很好,勾勒出少女纤细的身形。
她仰着小脸看路明非,那张脸在暖光下精致得像是被人精心描绘的洋娃娃,皮肤白得近乎透明。淡金色的长发有些散乱地披在肩头,发梢微微打着卷。
“小心要走光啦。”路明非笑笑。
零也笑笑:“没关系,你喜欢的话什么时候都可以看。”她的睡衣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段清晰漂亮的锁骨和圆润的肩头线。
浴室里的水声还在哗哗响着,磨砂玻璃后的剪影似乎正在冲洗泡沫,手臂抬起,腰身微侧。
零的目光飞快地扫过路明非赤着的上身,又移回他的眼睛。
然后她忽然踮起脚尖,一个微凉柔软的吻落在他嘴唇上。
很轻,一触即分,带着零身上特有的、冷冽又干净的香气,像是雪后森林里的某种植物的气息。
路明非怔怔地看着她。
零依旧仰着脸,冰蓝色的眸子在壁灯下像是两块融化的冰川,里面映着他的倒影。
“我知道你跟夏弥说过什么。”零忽然开口,声音压得极低也极密,像是唯恐被诸天神佛偷听,那是只有路明非能知道的秘密,“你说你害怕她不是因为喜欢你而做出这样的选择,而只是为了进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