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夏一串连珠炮发文问候,整个会议室内鸦雀无声。
前排那个刚才还在飞速敲击键盘的记者,手指悬在键帽上方迟迟没有落下;后排那个一直举着录音笔的女记者,把手臂缓缓放了下来,录音笔的红灯还亮着,但她的手已经不自觉地松了松。
信心满满起身要为丹尼尔解围的《Ms.》杂志首席记者特蕾莎,被任夏三言两语便羞辱般地击败,让整个发布会现场再度变得鸦雀无声。
这种沉默甚至有了几分喜剧效果——因为就在几分钟前,丹尼尔刚刚被任夏问得哑口无言。
而挺身而出要替他解围的特蕾莎,甚至还没有丹尼尔自己撑得时间长。
她起身时那股不容置疑的权威感,那些在国会听证会和校园演讲厅里反复打磨出来的站姿和语调,在任夏面前像纸糊的盾牌一样被一戳就破。
此刻她还站在原地,嘴唇微微张着,像是在反复推开一扇被灌满泥浆的铁门。她想反驳,但她没办法把自己原先设定好的论证路径推向任夏脚下,因为每一次她想起步,对方的质问已提前从她头顶劈下,劈断了所有预设语句的构架。
当然,喜剧效果只是附带。在场的美国人,无论是左翼还是右翼的记者,此刻有一个算一个,脑海中都浮现出了一个同样的疑问:
这个东方人,怎么对欧美的性别议题这么了解?
这完全不符合欧美对东方人的传统印象。
在美国主流媒体的叙事框架里,来自中国的访问者通常被归类为两种类型:
要么是那种在镜头前过于客气、反复感谢主办方、用标准外交辞令回避所有敏感话题的技术官僚型人物,要么是对西方话语体系一窍不通、只会照本宣科地念稿子、在被追问时露出茫然表情的保守派官员。
他们习惯了在这种场合占据话语主动权,也习惯了用一套经过反复演练的、刁难甚至荒谬的提问逻辑把对方逼入死角,然后看着对方在翻译和措辞之间挣扎。
但任夏完全不属于这两种类型中的任何一种。
他既懂,还能说,甚至敢于当场羞辱一个在全美女权主义圈子里享有盛誉的女权杂志资深记者,用她自己的理论体系把她堵在角落里,让她在所有同行面前站了将近一分钟说不出话来。
福克斯新闻那个坐在靠窗位置的记者已经在心里默默记下了好几段可以今天晚上就用上的措辞;布莱特巴特新闻网的记者干脆把刚才编辑好的那条社交媒体草稿删掉重写,删去原来针对“女权议题”的所有铺垫,直接改成了问答实录。
他怕自己的叙述反而降低了刚才那一幕的冲击力。
这场发布会在这样漫长的沉默中持续了好一会儿。
主持人是派拉蒙公关部的人,他并不急于提出下一个问题替特蕾莎和丹尼尔解围,毕竟双方本就不是同一个阵营,在帮助任夏和帮助左翼之间,他们百分百地不会选择帮助左翼。
所以,面对现场的沉默,这位主持人只是按部就班地翻了一页流程表,像是方才什么都没有发生。
而此前那些跃跃欲试的左翼记者们,此刻也慑于任夏刚刚的战绩,没有人敢轻易起身提问,生怕步了丹尼尔和特蕾莎的后尘。
他们不是没有准备问题,每个人手里都有一份提问提纲,有的人还准备了不止一套追问方案。
但梅尔的三个连环问题被任夏用德国与日本的对比和一套自由意志诡辩轻松化解,凯文的地缘政治陷阱被任夏用“莱茵大营”一巴掌扇了回去,丹尼尔的性别议题进攻被一个“什么是女性”彻底击溃。
而特蕾莎,这位他们当中在性别议题上最权威的人,甚至还没来得及展开自己的完整论证就被任夏劈头盖脸地碾压了。
四个人,四个不同的攻击方向,全被同一个人用他们自己的话语体系反杀。
这种震慑力,足以让任何一个还打算举手的人在下决心之前反复权衡自己的提纲是否足够坚硬。
沉默了大概有三五分钟,还是此前被特蕾莎解围、且准备得相对充分的丹尼尔缓过神来。
他咽了一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然后重新调整了一下坐姿,把那份已经被揉得皱巴巴的提问提纲翻到最后一页。
他顿了顿嗓子,清了清喉咙,让自己的声音变得不那么慌乱。
他开口之前特意把语速放慢,像是在给自己争取最后一点整理思路的时间。然后他抬起头,迎上任夏平静的目光,问出了一个在他提纲上被标注为“最终杀招”的问题。
“任夏导演,就在上周,西蒙·维森塔尔中心发表正式声明,表示因你所主导的历史记忆行动委员会‘持续操纵政治议题、将人道主义纪念活动政治化’,将不再与你们进行联合办展等相关合作。你是否会为自己操纵政治议题的举动而道歉?”
丹尼尔问完之后,会议室里的气氛微妙地松动了一瞬。
前排左翼记者区里有人悄悄吐了口气,像是在庆幸终于有人把话题从那个令他们无法招架的性别领域移开了。
后排那两个日本记者不约而同地抬起了头,其中一个推了推眼镜,看向丹尼尔的眼神里多了一丝期待。
西蒙·维森塔尔中心是全球最大的非官方纳粹大屠杀遇难者纪念组织。
它的总部设在洛杉矶,分支机构遍布全球四十多个国家,其主导的代号为“绊脚石”的分散式纪念碑项目在超过三十个国家的街头留下过铭刻纳粹受害者姓名的黄铜铭牌。
这个组织在全球拥有上千万名会员和捐赠者,尤其是那些在华尔街、硅谷和好莱坞拥有巨大影响力的犹太裔富豪,几乎无一例外都是这个组织的长期捐赠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