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便是你们慈航静斋为了天下苍生背后的那个‘利’。
话音落下,屋内一片死寂。
师妃暄身子微晃,嘴唇动了动,想要开口,想要解释慈航静斋历代前辈的苦心。
可那些话到了嘴边,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因为秦渊说的这些,她竟无法辩驳。
因为一次次的“代天择主”,的确是成就慈航静斋无可争议、也无可撼动的正道领袖、武林圣地的超然地位。
师尊告诉她,慈航静斋那么做,是为了天下苍生,她从未怀疑过。
可今日,秦渊的话,却像是一把利刃,切开了慈航静斋身上那层高大上的圣洁外衣,将里面隐藏的功利与算计赤裸裸地呈现了出来。
石青璇看着师妃暄那张苍白如纸的面庞,心中翻涌着一股复杂的情绪。
因着母亲的缘故,她对慈航静斋是颇为敬仰的。
当年,母亲去世,斋主梵清惠特意下山,想要将她带回慈航静斋抚养。
她不想寄人篱下,所以拒绝了,但慈航静斋的那份庇护之意,她一直不曾忘记。
此刻见师妃暄哑口无言,石青璇想要开口说些什么,可念头百转,最终却发现,自己竟同样无言以对。
“秦公子。”
半晌过后,师妃暄终于开口,声音微颤,“你说的这些,妃暄从未想过……”
“师姑娘不曾想过也正常。”
秦渊微微一笑,又道,“但另外一个问题,师姑娘必定是想过的?”
师妃暄微愣:“什么问题?”
秦渊笑眯眯的道:“按照慈航静斋的标准,师姑娘觉得杨广是一个怎样的君主?”
“自然是昏君、暴君。”
师妃暄下意识的道,“他三征高丽,穷兵黩武,耗尽民力,开凿运河,劳民伤财,不顾百姓死活。宠信奸佞,诛杀忠良,令天下怨声载道。”
“自杨广登基以来,民不聊生,天下大乱,难道不是昏暴之君?”
秦渊静静听完,没有反驳,反而点了点头:“师姑娘说的这些,倒也不错。杨广确实做了这些事,也确实让天下百姓吃了不少苦头。”
师妃暄和石青璇都是愣了一愣,显然没想到秦渊会赞同她的说法。
“但师姑娘可曾想过,杨广为何要做这些事?”秦渊问道。
师妃暄微微一怔,沉吟片刻,道:“杨广好大喜功,穷奢极欲,为满足一己私欲,不惜耗尽天下民力。”
“此等行径,还需问为何?”
秦渊轻笑道:“师姑娘方才说的那些,是杨广做了什么,而非他为何要做。”
“征高丽、修运河,桩桩件件,都是劳民伤财的浩大工程。”
“可师姑娘有没有想过,这些事情做成之后,日后会是怎样一番光景?”
师妃暄眉头微蹙,没有答话。
“高丽自开皇年间便屡次犯边,占据辽东,不服王化。”
“若杨广真的平了高丽,辽东之地重归中原,日后突厥南侵,便少了一个掣肘。”
“大运河贯通南北,连接中原与江南,日后漕运之便、商贸之利,惠及的是百年、千年之后的天下百姓。”
“至于宠信奸佞,诛杀忠良……”
秦渊不疾不徐,语气间带着几分玩味,“师姑娘说的奸佞,可是裴矩?”
师妃暄不由地点了点头。
在魔门大会时,她已知道,裴矩的真实身份。
不过她至今有些不敢相信,裴矩便是石之轩,此刻还是习惯性的称呼这个化名。
杨广身边的奸佞有不少,虞世基、裴蕴、宇文述等人,但在她如今的眼中,最大的奸佞,则是非裴矩莫属。
“裴矩经营西域,分裂突厥,无一不是利国利民之事。”
“杨广用他,自然是因为此人有真才实学,至于他暗中另有什么打算,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秦渊收敛笑意,叹了口气,“杨广之错,错不在于他的野心,而在于他做得太快、太急了,开凿运河,三征高丽……这些事,哪一件不是功在当代、利在千秋的大业?”
“可他把本该用几十年来做的事,压缩到了十年,天下百姓来不及喘息,世家门阀趁机反扑,这才是大隋动乱之源。”
师妃暄和石青璇相视一眼,都是沉默不语。
她们从未从这个角度想过杨广,秦渊的话,便如同一块巨石,砸落在她们心湖之中,激起了狂涛骇浪。
“当然。”
秦渊又是一笑,“杨广的确不是什么好人。好大喜功,刚愎自用,听不进逆耳忠言。可若说他是昏君、暴君,那也得看跟谁比。”
“他做的那些事,汉武帝许多都做过。穷兵黩武,劳民伤财,可后人只说汉武帝雄才大略,而如今,却有无数人骂杨广是昏君暴君。”
“为何?因为汉武帝赢了,而杨广输了。成王败寇,仅此而已。”
师妃暄抬起螓首,看着那张面庞,心中一团乱麻,良久才道:“妃暄受教了。”
“不敢当。”
秦渊摆手一笑,“在下只是随口一说,师姑娘听听便是,不必当真。”
目光又望向石青璇,笑吟吟的道,“在下今日前来,本是想在离开成都前再听几首石姑娘的曲子,不想倒是先说了这么多的闲话。”
“离开成都?秦公子,你要去哪?”石青璇几乎是脱口而出,有些急切。
师妃暄眉宇间也是显露出了些许异色。
秦渊才刚统一魔门没几天,她原本以为秦渊会在成都逗留比较长的一段时间,来整合魔门麾下势力,没想到他竟这么快就要离开了。
“东都洛阳。”
秦渊洒然一笑,“如今天下虽烽烟四起,但还没有走到绝路,我去见见那杨广,看看这大隋还能不能救得回来?”
现在还是大业十一年,隋朝还没有走到末路,李渊还没有反,张须陀、屈突通、杨义臣等忠臣良将,仍在为镇压各地的叛乱而努力,且取得了显著成效,局势并未完全失控。
这个时候,慈航静斋应该已经在观察各地的义军,准备再来一次“代天择主”了。
秦渊想要走走慈航静斋的路,让它无路可走。
只不过,秦渊选的不是义军。
若真能挽狂澜于既倒,令隋朝重新恢复太平……
玄黄珠进度,绝对不比支持一支义军颠覆大隋少,说不定还要多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