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锅中的气泡还在继续,夏鸣一手操控炒勺,一手在两个油锅间时不时切换。
因为是恒温油炸的缘故,所以右边,依次放入酥点的油锅操作的次数较少,而左边,同时下入食材的油锅,夏鸣则几乎一直在操作。
随着炒勺一点一点翻动,网友也是将油锅里的情况,看得愈发清晰。
【这个形态,这是花苞?】
【不是,我看夏哥做的时候切口都差不多啊,为什么这个形态区别这么大?】
【这门技艺我好像在哪看过...】
【是「百花酥」用到的技巧吗?「暗纹」下刀,之后随着油炸展开?】
【可是「百花酥」无论是从颜色,还是刀口,都能明显看出是不同花卉,夏哥做的,下锅前基本都是一个样...】
【不对,十分有十二分的不对...】
...
就在网友们疑惑之时,坐在底下的厨师也绞尽脑汁的在思考夏鸣这到底是什么操作。
弗拉基米从「半暗酥」的技法「内藏酥口」,一直猜到失传技艺「合酥刀」,都觉得有些不太契合。
“难道,是一种新的技法吗?”
弗拉基米本质是烹饪大师,对西方烘焙曾有过钻研,但毕竟不是华夏人,对古籍中记载的华夏酥点也不能做到全部知晓。
不过,他觉得,川渝“一星龙标”厨神,有儒厨之称的「张中友」肯定是知道其技法来历的。
“只是可惜,我遗失了他的联系方式,不然还能悄悄打电话咨询一下...”
和8级面点师「双截龙」贺胜不同,「儒厨」张中友是货真价实的厨神,而且是少见的「白案」与「烹调」双厨神。
虽然都只是“一龙”,但双修能走到这一步已经非常厉害了。
毕竟「面点师(白案厨师)」和「烹调师(厨师)」所需的经验其实并不相同,能熟练掌握一项,已经不简单了。
像张中友这种「双修」突破的,现在华夏存活的只有6位。
其中两位在川菜(包含张中友),两位在淮扬菜(苏菜),一位在滇菜,剩余一位是鲁菜大师。
其中,弗拉基米只接触过,川渝「张中友」和鲁菜「杨夫瑞」。
此刻,没有「张中友」联系方式的他,思索片刻后,让助手先联系了一下「杨夫瑞」那边。
不多时,杨夫瑞的电话就转接到了弗拉基米这边。
有个五六年没有联系,两位大师开局还是寒暄了一下,而后,弗拉基米小声问杨夫瑞是否在看夏鸣的直播。
杨夫瑞自然是知道夏鸣的,但他此刻确实没有在看交流赛的直播,而是在指导徒弟。
听到,弗拉基米说出现了看不懂的技法后,杨夫瑞也是暂停指导,让徒弟给他开了个直播。
他倒要看看,什么技法能把弗拉基米都看迷糊了...
随着徒弟的平板开启,杨夫瑞仔细端详了一阵后,眉头微微皱起。
他不得不承认...
不止弗拉基米有点迷糊,他现在似乎也有点迷糊了。
“右手边这个倒是好说,标准的「酥炸」流程,精准控时控温...”
“左手边这是个什么东西,炒不似炒,炸不似炸的...”
一般来说,能用到炒勺的,都是较为「老派」的酥点,特别是古籍宫廷酥点,用炒勺那是家常便饭。
但宫廷酥点讲究一个「均匀规则」,火候掌控先不谈,只说最终呈现的个体,都是有着非常严格的标准的。
就像「唐宫梨花酥」,从酥的形状,到颜色,到气味,都有严格标准。
炸失败了,是不能呈出去的...
但夏鸣这个显然不同,就短短半分钟的镜头,杨夫瑞已经看到了四种不同的酥点状态。
“你说它是新酥点,那手法又老练的可怕。”
“说是老酥点,构思形态又不太像...”
“再配合上着半炸似捞的手法,看着倒是更像「勺拨」之技。”
但问题是,「勺拨」是白案较为低级的技巧,大家所熟知的荷花酥就要用到「勺拨」。
这个技巧都别说杨夫瑞了,甚至是他徒弟的徒弟,都能熟练掌握。
不过熟练掌握是一回事,怎么用又是一回事。
正常的「勺拨」技法讲究「养」「淋」「控」「捞」。
简单来说...
「养」就是酥点下锅,等到微微浮起之时,用勺背轻轻托住酥坯底部,微微轻晃。
保持其垂直立在油中,花型朝上不歪的同时,让其均匀受热。
「淋」就是酥坯定型浮稳后,锅底升温,切口酥层开始自然炸开,厨师用炒勺舀起热油浇淋,保证其内陷受热均匀。
「控」就是等到完全定型以后,用勺子托住酥点整体,最后逼出油脂,且在此时间内依然保持均匀受热,防止酥点炸糊。
「捞」就是控油完成后,小心出锅,且在此阶段不能触碰花瓣,以免酥皮碎裂,影响最终料理的完整性。
这四个技巧,夏鸣这边用到了「养」和「淋」,这也就是为什么杨夫瑞有点怀疑这是「勺拨」的原因。
但夏鸣在用「养」和「淋」的同时,又明显没有去「控」油锅。
“不,准确来说,这小子的「控」和「勺拨技法」相违背。”
“「勺拨技法」是为了均匀受热,但这小子的「控」,则是为了让其不均匀受热。”
做了大半辈子白案的杨夫瑞,深知均匀受热对于酥点的重要性。
像夏鸣这种操作,如果是他徒弟,那绝对是要罚站,挨竹板的。
但偏偏就是这看不懂的操作,让夏鸣锅里的酥点,最终呈现出了截然不同的形态。
“不对,这绝对不是单纯的「勺拨」...”
杨夫瑞此刻已经无暇管徒弟了,他在原地转了两圈后,快步走到自己客厅的书架旁一顿翻找。
最终在角落里找到了一本古朴的手札。
一旁的徒弟看到这个操作微微一愣,因为他认得那本手札。
这手札,还是他当时去「青区」参加活动,从一个地摊上淘的。
回来以后当宝一样送给师傅,然后被杨夫瑞小骂了一顿。
“有没有脑子啊,不知道哪里造假的,私下用旧纸印点东西,你也信?”
“前半段也就算了,看看这后半段,你跟我说说哪家古籍能拿近代白话写啊!”
徒弟其实也是一片好心,被骂了总归有点不舒服。
没成想,第二天杨夫瑞就让他的夫人把徒弟的花费给送过来了。
还提醒他,心意是好的,但要学会甄别。
“不是假的吗?怎么师傅又给翻出来了?”
就在徒弟好奇之时,杨夫瑞打开手札前半段开始细细翻找,最终恍然大悟。
“奇了,奇了,还真有这种手法?”
一旁的徒弟见状也是上前询问杨夫瑞怎么了。
杨夫瑞拿着手札,坐回平板前。
“「青区」的环境你是懂的,全区海拔都较高,特别是「于树」「果若」一带的牧区,那都是3~4000米的海拔。”
“在这种海拔下,要想用水油面包裹油酥形成多层结构,受热后,利用其内部水分汽化产生的高压蒸汽,做到「完美塑形」是很难的。”
“稍微不注意,就容易形成「死酥」。”
“但古人的智慧是无限的,既然环境不允许,那就从手法上弥补。”
“不是温度达不到吗?在配方不改的情况下,利用锅底温度比锅面温度高,且稳定的特质,将酥用勺子带到油底炸制。”
徒弟愣了一下。
“啊,油底,那一「塑形」油不就全进去了?”
杨夫瑞连连摇头。
“不,塑形的高低只与油炸的温度与速度有关,这个操作最难的点,是在油锅里,酥的塑形需要撑开周围的油膜,所以难度奇高无比。”
“夏鸣炒勺操作的核心,是在拉高酥点,并快速下坠时,在油锅内部注入极小范围的空气。”
“虽然这个空气层很快会被油掩盖,但酥的外皮却可以在此时获得喘息的机会。”
徒弟眼角抽搐了一下。
“开什么玩笑,这种操作搞完了,酥还要吗?不都碎成渣渣了?”
杨夫瑞嘴角微微露出一抹笑意。
“站在白案的视角上,这看似确实无解。”
“但恰恰,这个夏鸣他不只是一个白案厨师。”
“你只学了白案,所以不能理解,在烹调一道中,除了火功,勺技也是必须掌握的。”
“老式白案对于勺的运用,远达不到烹调的十分之一。”
“就不说勺功的顶级手法「笔走游龙」「醍醐灌顶」,就只谈其常使用的「空压勺」「敲勺」,还有熬煮糖醋菜最常用的「芡拉勺」。”
“就这些,你但凡学会了,用在白案上,都是能有明显长进的。”
“但贪多嚼不烂,每个人有每个人的学法,你就更适合先把白案摸透,再回去学一点烹调。”
“像视频里的夏鸣,大概率先学的烹调,后面补的白案...”
杨夫瑞正说着,夏鸣炒勺带着一朵盛开的「牡丹花」在空中划过一道漂亮的弧线。
“「笔走游龙」?不对,是「油龙戏」...”
“呀,这小子不得了啊...”
“当时老王跟我说有个全才,我以为他跟我撇扳机(吹牛逼)呢!”
“没想到,真有点东西啊!”
因为电话没挂断,所以弗拉基米全程听到了杨夫瑞的话。
此刻,他也不再管已经陷入惊讶,开始各种飚方言的杨夫瑞,而是把目光再度转回了台上。
虽然杨夫瑞没有具体说明夏鸣「压勺」的技巧到底叫什么。
但作为顶级大厨,核心原理这种东西,一点就通。
而且,最后杨夫瑞说的那个「油龙戏」,他是知道的。
相比于「技法」,其实「油龙戏」本身更像是一套「术法」。
因为这技艺,最早是街头卖艺的时候所用,属于是「观赏感」拉满的「艺术表演」范畴。
后来,硬是有个大师,沿用这套街头理论,将其与原本的「拉勺」技艺融合,最后出现了一套具备「艺术观赏」与「实用价值」的技艺。
也就是「油龙戏」...
当然,弗拉基米也清楚,这技巧好看是好看,但特别难练。
因为技巧存在不确定性,所以每次表演厨师都有概率烫伤...
他上次见到这个技巧,还是在上上届「厨圣杯」的时候,中场有个「百国技艺」节目,当时还健在的一位华夏大师,上去表演了一段。
弗拉基米记得很清楚,当时为了怕出意外,油温被特别控制过...
“可现在夏鸣这可没控温啊!”
弗拉基米微微皱起了眉头。
他觉得,夏鸣现在就和一个无底洞一样,好像他一眼望过去看到了底,但真的细看,却发现这底不过只是一块凸起的石头。
而在这石头底下,依然是深不见底的深渊。
弗拉基米人生第一次,在比赛前,有种自己还没上场,就已经快输了的错觉。
也就在弗拉基米愣神之时,夏鸣先将右边锅里的十二枚酥点飞速捞出滤油,而后,勺走游龙,将左边锅里的十二枚酥点依次捞出。
随着酥点的油光一点点隐匿起来,网友与全场厨师都瞪大了眼睛。
只见,夏鸣摆放好的酥点「统一」「有序」又「形态各异」。
说「统一」,是因为左右两盘酥点如同照镜子一般,形态位置完全一致。
说「有序」,则是盘里十二枚酥点以3x4的形式呈现,从第一排开始,分别是「花苞」「初开」「盛放」「凋零」。
说「形态各异」,则是因为这排放成四排的花朵,竟然各自对应了...
「迎春」
「二月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