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聚甄园,包间内」
夏鸣和张中友已经在大方向上达成了一致。
现场的气氛自然也是渐渐缓和了下来。
两人一边交流着老川菜的技艺,一边吃着舒郭仲亲手做的菜品。
华夏厨师的考核制度在舒郭仲与苏磊之间得到了完美的诠释。
正应了网友常说的一句话。
「你可以说华夏的华7级以上的厨师老了,手抖了,干不动了,但你一定不能说他菜」
因为在华夏这个趋于「养蛊」的体系里面,「华7级」就是「高端」与「顶级」之间的那道门槛。
迈过这道门槛,才能朝着厨神的位置进发。
同样的料理,华8级的舒郭仲做出来,就是和华6级的苏磊不同。
就算是纯靠感官判断的郑梓函,也很明显吃出两者的差距。
夏鸣其实从舒郭仲开始做料理的时候,就已经对他有了一个基础判断。
“舒郭仲的能力,应该是在尹盛江之下的。”
“不过也能理解,因为尹盛江比舒郭仲年长几岁,两者横向比起来,水平应该是在一个档位的。”
对于川渝张派而言,如果没有夏鸣的出现。
等到张中友百年之后,舒郭仲也足够支撑派系了。
当然,前提是他不单独开启分支,不过按照现在张中友的表现来看,夏鸣觉得,他肯定是早就和舒郭仲谈过这件事。
如果说之前,李光林的料理还能和苏磊的料理放在一起比较。
那现在舒郭仲的料理,就很明显碾压了李光林的料理。
所以,再去谈这几道老川菜做的如何,就有些多费口舌了。
后半段的时间,除了夏鸣时不时给舒郭仲提供一些优化思路,让他更清晰的注意到一些细节外。
其他三人也没有再提料理本身的话题了。
一旁的苏磊倒是依旧站得笔直,他心里清楚,经过今天这件事后,他在门派内的地位必定会明显降低。
之前想要暗自去竞争一下门派继承人的事情,怕是也打了水漂。
说不得后续舒郭仲还会管控他在「聚甄园」本身的行为...
反正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他都亏麻了。
说苏磊一点都不恨夏鸣,那是不可能的。
但苏磊既然能把自己变成一个精通人情世故的老油条,自然在心里也是对自己有着最基本的定位的。
别说是他苏磊,就是他师兄舒郭仲,此刻也只能乖乖站在桌边,听着夏鸣的指点。
胳膊拧不过大腿!
像夏鸣这种人,只要上面不出手制裁,他一辈子都没有与之对抗的能力。
现在他师父,师兄,出面帮他解围,夏鸣没有继续追究,已经算是非常好的结果了。
再去聊什么私下报复,那苏磊只能现场把裤腰带解了...
先来上一泡,照照自己的脸上是不是多长了几颗虎胆。
于是,在这种和谐的氛围中,随着最后一道「红烧鱼唇」品尝完毕,夏鸣终于也是与张中友告别,结束了他今天的行程。
看着夏鸣四人离开「聚甄园」,身后出来送客的众人各自松了口气。
张中友额外朝着门口的方向多看了几眼,然后缓缓开口。
“王经理,今天辛苦你了。”
“师爷,您这话说的,为派系出力是我应该做的事情。”
王经理还以为张中友要责问他,此刻态度端正无比。
张中友看着王经理也是点了点头。
“今天的事与你无关,店里还有客人,先去照顾吧!”
“嗯,苏磊,你留下,其他人先回后厨。”
听着师爷的话,几位被抽调来的后厨弟子也是点了点头,然后和王经理一起朝着店内走。
只有苏磊此刻把头埋得深深的,等待张中友的责罚。
张中友看了一下外面的寒风,考虑了一下自己的身体,最终还是让舒郭仲将轮椅推回了包间。
随着包间门被苏磊小心翼翼的关上,内里的训斥与责罚也正式开始...
...
「三个小时后,张中友自家小院」
舒郭仲推着张中友停在了熟悉的角落。
自从张中友开始坐轮椅后,他就很喜欢这个避风的角落。
此刻,看着天上的弯月,舒郭仲犹豫片刻,终于开口。
“苏师弟这段时间确实懈怠了,但今天之责罚,是否有些...”
张中友轻咳两声,靠在轮椅上缓缓开口。
“你是想说我罚的有些重了。”
舒郭仲眨了眨眼,最终微微点头。
“苏师弟今日确实没有发挥好,但那毕竟是夏鸣。”
“他的要求非寻常食客可比,苏师弟满足不了也是意料之中。”
“至于之前宴请所谓大V和朋友的那些事,苏师弟也是供认不讳,并当着您做出了保证。”
“如果您想要苏师弟磨炼心性的话,把他从「聚甄园」撤回便可。”
“我相信不出三月,他便能恢复大半手艺...”
“您又是为何动了,将苏师弟逐出师门的心思呢...”
张中友侧头回看舒郭仲一眼。
月光穿过墙上的镂空窗子,将舒郭仲的脸对半切开,一半陷入黑暗,一半留于光明。
恰似舒郭仲这个人。
他行走在厨艺与商业之间,门派与个人之间,师兄弟情谊与门派规则之间...
他既是那个在包间关闭后,怒言呵斥苏磊的舒郭仲。
又是那个在私下,旁边无人之时,给苏磊说情的舒郭仲。
看着现在做事得体,面面俱到的舒郭仲,张中友恍惚间回忆起了当年的他。
“郭仲,如果是当年的你,怕是说不出这样的话来...”
舒郭仲微微一愣,眼角染上一丝不知名的复杂情绪。
“师父说笑了,人是会成长的。”
张中友长叹一声。
“咳咳...”
“是啊,曾经你师父我无数次期盼你能成长为我想要的样子,现在的你成长到这一步了,我应该高兴才对。”
说到这,张中友的神情却浮现出一丝落寞。
“可郭仲,真看到你这样,我却又高兴不起来了。”
“郭仲,你知道当年为师为何收你入门吗?”
舒郭仲眨了眨眼,其实这个问题,他自己在心里问过无数遍,也曾开口问过张中友几遍,却都没有得到过答案。
所以,他也非常诚实的摇了摇头。
“徒弟不知。”
张中友看着院落里被月亮照亮的小池塘,池塘里他的倒影有些模糊。
“郭仲,曾经你师父我怀着一腔热血,想要将华夏厨艺推向海外。”
“让海外那批人看看,我们华夏的文化,是何等艳丽!”
“后来你师父我失败了,因为我想要做的事,不是凭我一个人就能完成的。”
“那个时代的华夏也好,还有那个年纪的我也好,都无法将这件事继续下去。”
说到这,张中友一顿。
“那个年头,我多次自费前往海外参赛,也打下一些名头。”
“报纸也上过,电视台的采访也做了,大部分海外的厨师见到我,也会表现的客气而恭敬。”
“但那不是因为他们认可了我们华夏文化,只是出于弱者对强者天然的敬畏。”
“刘井贤也好,王意均也罢...”
“世界排名第7也好,第11也好,终归只是厨师个人的荣誉。”
“海外认可我们的手艺,但排斥我们的文化。”
“我们是个例,是落到鸡群的鹤,西方大部分厨师会因为我们比他们站得高而敬畏,但却从来没有真心接纳过我们。”
舒郭仲听到这话时眼角微微一闪。
“师父,这不能怪您,更不能怪当年的那批大师们。”
“您一直教导我,人要学会成长。”
“华夏当时也如我一般,需要成长的时间。”
“如果没有您与其他大师的坚持和后续的安排,怎么可能有现在这副局面。”
张中友听到这里苦笑了一声。
“是,后来我们看明白了,个人的英雄主义是难以推动时代进程的。”
“想要实现我们的愿望,需要千千万万的门人,需要他们将华夏的烹饪文化带到海外的各个角落。”
“与此同时,厨协也开始给我们造势,号召我们教育更多的弟子。”
“彼时的我还未建立张派,但已经迈入厨师的巅峰,川渝诸多流派见到我那都得客客气气。”
“我原以为,这样的我想要建立一个派系易如反掌...”
说到这,张中友忽然笑了出来。
“哈哈哈,咳咳...”
“师父您慢点...”
“不碍事...”
张中友挥了挥手。
“只是我想的太简单了,当你一个人的时候,在这些流派的眼中,你就是可以被拉拢的对象。”
“但一旦你想要踏入原有的秩序,那首先要面对的,就是既得利益者的抵制。”
“厨师这个行当,封闭,讲求传承。”
“古清时拜师讲究归祖,后来时代变了,明面上的规矩似乎淡了不少。”
“但当我真正潜入川渝那片泥沼,才明白所谓的「门户之见」,远比看到得可怕的多。”
“是,我没有撞上我师父的那个时代。”
“那个川渝厨师行帮在磊祖庙设「公口」,协调整个地区行业事宜的时代。”
“也没有撞上当年「拜码头」「摆茶碗阵」的封闭时代...”
“但我遇到了那个华夏各地分割圈子,诸多派系联合起来垄断一片区域,斩断整个行业上升通道的时代。”
“不是一个圈子的人,永远拿不到当地举办的奖项,评不上川渝当地的大师...”
“是,我已经是厨神了,不再需要这些奖励。”
“可郭仲...”
“我下面的门人呢?他们不要吗?”
听到张中友近乎怒吼的声音,舒郭仲沉默了。
他还清晰记得当年师父未创建张派的样子,也看到了后来师父创建张派后的样子。
只能说,当一个地方底部的势力盘根错节的时候,只看到泥沼上面茂盛的树干,是没有意义的。
张中友当时只有两个选择。
「推倒树」或者「成为根」。
张中友不是没想过推倒那颗树,可惜树太大了,根太茂密了。
它们深深扎进土里,掠夺着原本可以自由生长的植物的养分。
想要推倒这种树,光靠一个人是不够的,需要一把火。
但张中友点不燃那把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