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他太理想主义,所求太大,但个人能拉到的助力又不足以推翻门阀。
所以,在退休以后,彭自渝自己创立了一个「川菜理论与传承研究会」,主要的目的,就是为了保存川菜的传承,以期待未来能有人完成他没有完成的理想。
大致可以将这个「研究会」理解成一群不愿拥护门阀的老川菜厨师的集散地,更多的时候,他们是以修书为主。
因为不对外收弟子,后期也不太参与各类比赛和活动,所以门阀们对于「川菜理论与传承研究会」这个组织就是放任的态度。
反正一群老川菜厨子在那边自己闭门搞学术,又不会影响他们收徒弟。
陈宴龙是怎么也没有想到川渝张派能和「研究会」搞到一起。
因为张中友从实际情况来算,其实已经成为了坚不可摧的门阀一员。
说实话,陈宴龙承认他有点慌了,因为门阀的核心是「秘方/技巧」「符号化」「人脉」「话语权」。
而「川味回忆学堂」一口气掏出了两位川渝厨神坐镇,在话语权上,肯定是毋庸置疑的。
彭自渝之前做过「川渝地方厨协秘书长」,上面肯定是有人情在的。
「秘方/技巧」川渝张派也不缺...
在这种情况下,「符号化」也不过就是时间问题。
但这还不是让陈宴龙最害怕的,最让他头疼的,是「川味回忆学堂」并非是基于川渝张派创建的新门阀。
而是彻底贯彻了川渝张派一开始所说的「有教无类」的思想,直接无视门派,无视传承进行教授。
若是放在以前,各门阀还能控制住自己的弟子,让他们无视这个所谓的「川味回忆学堂」。
但现在情况不同了。
「一饭成名2」的考核也是面向「华夏全面开放」,在这风起云涌之际,真正有些能力,但之前被门阀制度压制的弟子,完全是有选择的。
因为没有进入核心圈子,所以就算是离开师门,最差的情况也不过只是会被自己的师门在当地软封杀。
但法不责众啊,一个两个弟子那叫坏规矩,十群八群弟子该怎么算呢?
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很多弟子不是天资不好,单纯就是被规矩卡住了,以前害怕名声坏了没人要。
现在倒好,「川味回忆学堂」有教无类,有大师,不用交钱,对于怀才不遇的一些弟子来说,这简直就是善堂。
人性使然,陈宴龙怎么可能管住那些自己连名字都记不住的弟子。
“真是活了一辈子,临到头自己背叛自己所处的阶级,张中友到底在干嘛!”
“川渝张派他不要了!?”
有教无类,规则放宽,这在陈宴龙看来,对于川渝张派其实没有核心的好处。
人性不可琢磨,有人感激川渝张派的付出,自然也会有白眼狼。
川渝张派明明可以自然发展,非要在这个时候干吃力不讨好的事情,陈宴龙是真的不能理解。
“不行,不能放任他就这样坏了川渝地区长久形成的规矩!”
陈宴龙咬了咬牙,将手机调节到通讯录那边。
他只是一个华8级的厨师,虽然有父辈留下的声望,但无法抵抗张中友这种乱来的操作。
所以他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与自己极为相熟的肖剑明。
但电话拨过去后,肖剑明那边却迟迟没有接通。
“奇怪,难道,肖剑明今天在忙不成?”
...
「川菜理论与传承研究会」
青石板铺成的道路此刻被天空中飘落的毛毛雨晕染出点点斑驳。
肖剑明顺手将木桌上的手机翻了个面。
对面的张中友见状微微一笑。
“应该是老陈的电话吧,为什么不接呢?”
肖剑明目光如炬,看着对面目光淡然的张中友,还有发须皆白的彭自渝,轻笑了一声。
“接了说什么呢?说我在彭哥这边,和张大哥你一起喝茶?”
深吸了一口气,肖剑明神色复杂的看向张中友。
“聊了这么多,其实我还是不明白,为什么非得是现在。”
“我承认,我不太喜欢川渝的门阀制度,准确来说,我师父他老人家当年也不太喜欢。”
“但这味药太猛了,川渝厨坛会因为这味药而动乱的。”
“我肖派就这么点弟子,经不起两位大哥这么折腾啊!”
张中友神色依然平静。
“肖派帮忙与否不是重点,重点是你对于这件事的态度。”
肖剑明微微一叹,伸手将手机翻了过来,显示屏上三个未接电话清晰无比。
“这还不能证明我的态度吗?”
张中友摇了摇头。
“事情有点太大了,这怕是不够。”
一旁的彭自渝此时出来充当和事佬。
“肖老弟别这么紧张,老张并不一定要你站队,如果你实在不愿,暂时离开川渝这个泥潭也不失为一个选择。”
听着彭自渝的话,肖剑明有点头疼。
“你们让我做选择,好歹给我把话说清楚...”
“川渝的这个制度是有问题,但你们这种开善堂的制度也存在问题啊!”
“今天能开,明天能开,三年内能开,但能开到我合眼的时候吗?”
“拔苗助长不可取,我们都是半只脚入土的人了,只听说有年轻人改革的,我们这么改,能扛到起效吗?”
咬了咬牙,肖剑明看着面前的茶杯一字一句开口。
“张大哥你直接和我说,这个事情,是不是有「夏鸣」参与。”
听着肖剑明的话,彭自渝和张中友都陷入了沉默。
张中友其实是不希望前期把夏鸣扯出来的,他担心夏鸣的安危。
但他千算万算,没有算到「舒郭仲」对他那份堪比父子的情谊。
张中友的想法,是一个人去点燃火把,自己一个人成为改革最先被砸下的那块基石,以身殉道。
但舒郭仲却提前一步将苏磊的惩罚结果,还有张派内部改革的明细公开了。
这也就意味着,川渝张派与张中友这位开派祖师爷共进退了。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张中友当时看到这个消息的时候,给舒郭仲三棒槌打死的心都有了。
他好不容易和夏鸣做了交易,护住川渝张派三十年,反身,舒郭仲先反水了。
舒郭仲很明显也知道张中友生气。
但这么多年的学习,使得他在商业的角度已经远超张中友。
他舍不得张中友提前殉道,所以花了一晚上时间制定了计划,先斩后奏,强保张中友。
此刻公告已发,木已成舟,张中友就是想骂也骂不出来。
但舒郭仲表示,他这一通宵也没有白熬。
他一大早亲自拜访了彭自渝,并游说彭自渝成功,将彭老拉到了张中友同一阵线。
原本的势单力薄的张中友瞬间多了个盟友,后续的计划舒郭仲也做了几套预案。
彭自渝在和张中友碰头,并确定了事情确实如舒郭仲所说后,也是以秘书长的眼光,从多套预案中选择了最符合现有情况的一种。
并且,彭自渝很快以喝茶的名义把肖剑明忽悠过来了。
如果能稳住肖剑明,那他们的计划至少能提升两成胜率,虽然提升完后实践的可能也不足三成,但至少比张中友一个人跑去点火把强多了。
但肖剑明很明显也有自己的顾虑,就和他说的一样,无论是改革,还是推翻,彭自渝和张中友的年纪都太大了。
他真的害怕事情不成,两人中道崩殂。
但如果有夏鸣加入,那这件事就是另外一番光景了。
就在张中友和彭自渝纠结要不要摊牌之时,原本由舒郭仲看守的园门却是被一把推开。
一个张中友并不算陌生的声音在小园内响起。
“肖大师可是在找我?”
肖剑明听到这句话眉头猛的一凝,回头看向门口,却见夏鸣一身常服,神色淡然的朝着他走了过来。
“真的是你!可你明明应该也是史家...”
听着肖剑明的话,夏鸣微微一笑。
“肖大师,其实我能明白,对于你来说,这些都不重要。”
“你原本也有这个心思,只是迟迟下不了决定,我的到来不过是给你一个理由罢了。”
“现在理由已经有了,你还有什么好顾虑的呢?”
肖剑明看着面前年轻得可怕,又自信得可怕的夏鸣,眼角微微抽搐。
就和他之前说的一样,其实他的师父早就对这种制度产生了怀疑,只是苦于时代与出身无法做对抗。
他和陈宴龙分道扬镳的原因也是因为实在聊不到一块去。
只是因为师父的原因,才一直对陈宴龙帮扶有加。
刚才的询问,也确实是在给自己一个理由。
但当夏鸣真的站到了他面前,他的想法又有了些许改变。
“夏鸣,你我都知道华夏厨协的会长是张书柳,也知道华夏现在急于建立起一个典范。”
“分子料理是新时代的产物,我不懂,也没法确定那场表演赛,究竟是不是真的在表演。”
“毕竟熊国这段时间有些对外的纷争,对华夏更亲近些也是有可能的。”
“弗拉基米年纪也大了,执念也可能大于料理本身...”
听到这,夏鸣嘴角勾起了一丝玩味的弧度。
“肖大师不用说这么多,你的意思我听得很明白,无非就是要看到个结果。”
“没问题...”
“今天我们就在这里比过一场...”
“如果你输了,这件事你必须全力帮忙。”
肖剑明眉眼微微一垂。
“那要是我赢了呢?”
夏鸣微微一笑。
“你赢了的话,我随你处置...”
“当然,前提是...”
“你真的能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