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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阳光斜斜照进坤宁宫正殿,几缕光线穿过窗棂,在地砖上投下菱形的光斑。马皇后斜倚在软榻上,听着殿内几位女眷轻声细语地交谈。
宁远候夫人王氏正说到兴头上,“那烟波客这一回的连载可真是吊足了胃口——李波已经跟着杨宝忠学的脱胎换骨了,可偏偏他人还在牢里,我现在就想知道他要如何逃出生天,到外边去大展拳脚。”
“说到这儿,我倒是有个疑惑。”年轻的永嘉侯次女周婉抿了口茶,清脆的声音响起,“按常理说,既已擒获这两人,为何要养他们十多年?
李波或许是被王浩给忘了,可那杨宝忠呢?
蒙元若是想知道大宋朝宝藏的下落,严刑拷打也罢,威逼利诱也好,总有办法让他们开口。若是想灭口,饿死、绞杀、扔进海里,法子多得是,何必费十年米粮养着?”
殿内静了一瞬,随即响起一阵轻微的附和声。
“周姑娘说得在理。退一步说,即便不杀他们,把人关在暗无天日的地牢里,日日不见光,听不见人声,不出一年半载,恐怕心智也就垮了,哪还能撑十年?
书中这样的安排,未免有些不妥。”
“这倒未必全怪罗先生。”
有罗雨的拥趸温声道,“听说《漳浦月刊》上的《元宝山伯爵》是三人合写的,除了主笔,还有位‘什么钓叟’和‘西山闲客’时常添改。许是这处情节是旁人添的笔,与罗先生原本的布局有些出入。”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殿内渐渐热闹起来。马皇后微笑着听,并不插话,目光却不时飘向坐在角落的一位老妇人陈氏。
陈氏年近六旬,头发已花白了大半,只简单绾了个髻,插一支素银簪子。她独自坐着,手中缓缓拨动着一串磨得发亮的念珠,脸上神情平静得近乎淡漠。
她的独子三年前战死沙场,如今只与一个十岁的孙儿相依为命。在前朝动荡年间,陈家曾遭受过不少磨难。
就在议论声渐歇时,陈氏忽然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穿透嘈杂的沉静,
“老身倒觉得,这情节未必不通。”
众人目光转向她,周婉眨了眨眼,“陈老夫人有何高见?”
陈氏将念珠轻轻放在膝上,缓缓道:“先说为何不杀杨宝忠——关押他的人,定是想从他口中套出大宋宝藏的秘密。这种人,起初是日日审问,后来或许是问不出什么,又或许是主事者换了人、忘了这桩事,就这么一年年拖了下来。
对那些高高在上的贵人来说,地牢里的两个人,不过是案卷上的两个名字,几年过去,谁还记得真切?”
她顿了顿,继续道:“至于看守为何每日送饭而不饿死他们——这更简单。
犯人若死了,上头派下来的米粮银钱也就断了。那些看守,恐怕只是按人头领了份例,每日分些残羹冷炙吊着两人的命,余下的,说不定就进了自己的口袋。在这等事上,人活着,对他们才有好处。”
殿内安静下来,连马皇后也微微直起身子。
“那……人在黑暗中关十年,真能活下来吗?”周婉忍不住追问。
陈氏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苦笑,“老身年轻时为避仇家,曾在一个地窖里藏了三个多月。那里头没有窗,只有一道细缝透气,每日有人从上面递下一点吃食。起初还能数日子,后来就糊涂了,白日黑夜分不清,今日明日也无差别。
三个月过去,人已浑浑噩噩,若那时有人告诉我已过了三年,我也是信的。”
她抬起眼,目光扫过众人,“人在绝境里,时间久了,就变成了一口熬着的苦药,三月、五年、十年……其实没什么分别,都是活着罢了。”
这番话说得平缓,却让殿中众人都静了下来。几位年轻女眷面面相觑,年纪稍长的夫人们则垂下眼帘,似是想起了什么往事。
马皇后轻轻叹了口气,正要说话,却见殿外一名宫女匆匆进来,脸上带着兴奋的红晕,
“娘娘,新一期的《漳浦月刊》送到了!罗先生笔下的李波,这回真的要越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