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甜眼珠一转,忽然坐起来,“我知道了!肯定是聊男人,聊老爷喜欢什么样的,对不对?”
小翠一撇嘴,“听到了还装模作样,呸。”
田甜嘿嘿一笑,团扇也不扇了,盘腿坐起来,“我跟你们说啊,漳浦那个家有个大食来的歌姬叫艾莉~”
田甜仰头看了下门口,确认外边没人了,才神神秘秘说道,“老爷还当我是小孩,但他跟艾莉在书房里……嘿嘿嘿,我其实都知道的。”
她看了眼小侯,撇了撇嘴,一比划,“人家艾莉,这么高!”然后又一比划,“胸有柚子那么大,屁股上全是肉,那腰扭起来跟水蛇似的。”
田甜说完,又悠然躺下,“老爷不是不好色,是没看上你~~~”
候晚晴完全懵掉了,半晌说不出话来。
小翠见田甜得意忘形,忍不住讥讽道,“得了啊,还说人家,难道老爷看上你了?诶哟,某人不是还想当二奶奶呢嘛。”
田甜懊恼的呃了一声,“呃,好了好了,逗她玩嘛,当真干什么。艾莉虽然好,不还是歌姬。大奶奶身材还不如……不如翠姐呢,不还是大房夫人……”
被小翠怼的哑口无言,田甜便转换了话题,说起了漳浦的生活,说起了更早的从前……大夫人如何如何,张馨瑶如何如何,还有林溪过去跟她们一样是侍女,现在都当上掌柜了。
……
或许是年龄小,又或许是帮着罗本抄书确实挺累,田甜说着说着,突然就没了声音,然后团扇一扔,轻轻的鼾声就响了起来。
……
见两人都不说话了,小侯起身吹灭了油灯。
她躺在草席上,睁着眼睛看屋顶。月光从窗户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块亮格子。
这一天的见闻,颠覆了她所有的认知。
她闭上眼睛,可脑子里乱七八糟的,画舫上那些姐姐们的笑声、红玉描眉时说的话、盐商肥腻的手、老鸨子数钱时的表情……都混在一起……
在画舫上那无数个夜里,她也和姐妹聊天,可聊的不是怎么拿捏男人,就是聊各种技巧,体位,癖好……哪个客人阔气,哪个客人硬实,哪个中看不中用,哪个能让自己舒不舒服什么的。
最初,她也是面红耳赤,可听着听着就惯了。
渐渐就接受了她们的观点。女人这辈子,不就是这么回事吗?伺候好男人,从男人身上捞钱,攒够了赎身银子,最后,找个老实人嫁了。
可今天晚上,听着田甜讲大夫人怎么管家、二夫人怎么杀倭寇、林溪又怎么从侍女变成了书坊老板。
她忽然觉得,自己以前想的那些,好像都……都不太对。
可是……大夫人有运气,二夫人有家世,林溪有才情,就连这个大大咧咧的田甜,居然也识文断字,甚至小翠还说她小小年纪,居然也能像模像样的写些小故事……
候晚晴瞪眼看着窗外,心潮起伏,久久难平。
她以为房间里就她一个人没睡,其实小翠和她一样,也是闭目假寐。
白天罗雨讲那个《小翠》的故事时,最后看了她一眼。
故事里那个小翠,是狐仙,知恩图报,替王家挡灾消祸,最后却因为一只玉瓶被骂走。
她知道那个故事,讲的是知恩图报。
想着知恩图报,小翠的心里便越发的紧。
从打她来到罗家的第一天,她就不想再走了。
这里没有各种规矩,也没有嬷嬷需要孝敬,说话也不必小心翼翼,更没有那些勾心斗角。
她想留下来。
可留下来,就意味着要接着当眼线,接着把罗家的事往上报。
……
“老爷不是不好色,是没看上你~~~”
小侯翻了个身,闭上了眼睛,想着田甜的话,她有点不服。
小翠没翻身,也闭上了眼睛,想着田甜的话,她也有点不服。
……要不要试试……
窗外的月光慢慢移过去,从地上爬到墙上,又慢慢淡下去。
到底是年轻。
即使一夜都没怎么睡,第二天天刚蒙蒙亮,三个少女就又变得生龙活虎了。
小翠的眼圈有点青,像是没睡好,但一点胭脂就遮住了倦容,“快起来,跟我上街买炊饼去。”
“嗯。”候晚晴揉着眼睛爬起来,胡乱洗了把脸,跟着小翠出了门。
处处都透着新奇。
巷子里飘着淡淡的雾气,远处传来吱呀吱呀的挑水声。沿街的铺子陆续开了门板,炸油条的锅里滋啦滋啦响着,香味顺着风飘过来。
小翠轻车熟路,带着她七拐八绕,来到一条热闹的街市上。
“你看,”小翠指指点点,“这家是做炊饼的,他家的炊饼又软又香,老爷就爱吃这个。田甜还说这个武大,过去跟老爷是对门邻居……
那家是卖炸糕的,红豆馅的,小小姐最喜欢。”
候晚晴睁大眼睛看着。
她在画舫上待了五年,从来都是人买东西送到船上,哪见过这种场面?再说了她们都是日夜颠倒的,就没吃过早饭!
卖炊饼的武大掀开笼屉,白花花的热气腾起来,里头一个个圆滚滚的炊饼,面上还撒着芝麻。小翠捡了八个,用荷叶包好。
旁边是个炸货摊子,油锅里翻滚着金黄色的炸糕,还有麻团、油条、馓子。老板娘拿着长筷子翻动,嘴里吆喝着,“刚出锅的,又香又脆——”
小翠又要了四个炸糕,四个麻团,用油纸包了。
再往前,有个挑担子的货郎,担子里装着桂花糕、绿豆糕、云片糕,用各色纸张包着,码得整整齐齐。小翠挑了一包桂花糕,说这个给老爷配茶吃。
候晚晴跟在后头,眼睛都不够使的。有个摊子卖豆腐脑,雪白的豆花盛在碗里,浇上酱汁、虾皮、紫菜、榨菜末,香得很。旁边卖豆浆的,热气腾腾的,还有卖烧饼的,卖包子的,卖蒸糕的……热气、香气、吆喝声混在一起……
两人提着大包小包往回走,晨光已经洒满了巷子。有挑着菜担子的农人进城,有赶着驴车送货的伙计,有提着鸟笼遛弯的老头儿。路边蹲着几个小孩子,捧着碗喝粥,碗里卧着咸菜。
候晚晴看着看着,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才是日子。
……
与此同时,就在罗宅隔壁。
张冉,“嘿嘿嘿,这故事居然叫《小翠》也不知道罗雨到底想表达什么。”
陈明,“你管那么多呢,雷霆雨露皆是天恩啊。”
张冉,“唉,说的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