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雨头也没抬,随口应道,“闲着没事,瞎写点东西解闷。”
周逢春点点头,没再问。他跑了一辈子江湖,知道萍水相逢,人家好心收留已经是情分,不该多嘴。
倒是那少年,坐了一会儿,眼睛总往那叠纸上瞄。罗雨写完一页,搁下笔,正好对上他的目光。那少年慌忙低下头,耳朵有点红。
罗雨笑了,伸手拿起那叠写完的稿纸,递过去,“要是不想睡就看看吧。”
少年愣了一下,看向周逢春。周逢春点了点头,他才双手接过来,低着头一页一页翻看。
罗雨觉得《天龙八部》的开头很墨迹,但少年却看的津津有味……待看到段誉见了神仙姐姐,更是目眩神迷,可他再一翻,却是最后一页了。
少年再抬头,才发现爷爷也在蹭书,连忙就把手稿递给了老者。
老者又反复看了两遍,才抬起头,拱了拱手,试探着问道,“老朽斗胆问一句,先生可听说过,金陵有个写话本的神人,笔名叫烟波客的?”
罗雨愣了一下,抬起头看他。
老者见他这反应,心里有了点数,声音有些发紧,“老朽在秦淮河说了二十年书,烟波客的《狄公案》《三国》《杜十娘》,老朽都说过。那《射雕英雄传》,老朽虽没说过却也看过。”
他顿了顿,声音放轻了,“那些故事都跟先生写的这个,是一个路数。活人,活气儿,不是那些才子佳人的老套子。”
罗雨笑了笑,没接话。
周逢春深吸一口气,站起来,整了整衣襟,郑重作了个揖,“老朽眼拙,刚才竟没认出来。原来是烟波客当面。”
那少年也慌忙站起来,跟着作揖,但眼睛里闪着亮光。
罗雨连忙摆手,“老先生别这样,坐下说话。就是个写书的,又不是什么大人物。”
周逢春是说书的,罗雨是写书的,倒也有些话题,但聊了很久,周逢春也没说自己为啥,放着秦淮河边的安稳生活不过,急匆匆往泉州跑。
罗雨也没问。
……
海上的日子,日复一日,每天都一样。
枯燥的日子,倒是把这些本无任何交际的人聚拢到了一起。
一天午后,太阳西斜,海风吹得人懒洋洋的。甲板上聚了不少人,陈浩、赵大牛、林剑、王蝈,还有几个脸熟的汉人乘客,三三两两闲聊着。
周逢春带着杏哥儿走上甲板,手里拿着那面小锣。杏哥儿抱着个竹筒,跟在爷爷身后。
陈浩眼尖,招手道,“老周头,过来坐!好些天没听你说书了,嗓子养好了?”
周逢春笑着拱拱手,“托各位的福,好多了。”
林剑在旁边嘟囔,“可别再是《杜十娘》了,我听八遍了。”
旁边几个人笑起来。
周逢春也不恼,笑着说,“今儿不说杜十娘,说个新故事。”
林剑来了点兴趣,“新故事?什么故事?”
周逢春没直接回答,而是看向人群后面。罗雨不知什么时候也上来了,靠在船舷边,正跟张源说着什么。他感觉到周逢春的目光,抬起头,轻轻点了点头。
周逢春这才清了清嗓子,敲了一下手里的小锣。
“铛——”
甲板上的人安静下来,都扭头看他。
“话说北宋年间,大理国有一世子,姓段名誉……”
故事一起,几个原本在另一边聊天的人停住话头,往这边凑了凑。那两个穿短褐的汉子也挤过来,蹲在边上听。连那几个阿拉伯人都被这动静吸引,虽然听不懂,但也往这边看。
周逢春说起书来,完全换了个人。腰板挺直,眼神发亮,声音不疾不徐,该紧的时候紧,该松的时候松。
“……那少女名叫钟灵,养着一只闪电貂,通体雪白,快如闪电……”
杏哥儿站在爷爷身侧,眼睛却在人群里找罗雨。找到后,他抿着嘴笑了笑,又低下头去。
田甜、张源、李和他们几个站在罗雨旁边,听着听着,田甜忽然凑到小翠耳边,小声说,“第二章的名字,玉壁月华明。”
小翠愣了一下,不明所以,“啊?”。
一边的李和笑笑,“大夫人,名字就叫月华!”
候三,“想不到老爷还是个情种,哈哈哈……呃……”
候三一扫,众人都没笑,甚至最早提起这个话题的田甜,神色也有点尴尬。
只有小翠似乎完全没关心他说什么,视线紧紧盯在远处的老爷身上。
……
罗雨根本没注意他们,只是靠在船舷上,听着周逢春说书。
海风吹过来,带着咸腥的味道。夕阳把海面染成一片金红,船身轻轻地晃着,像摇篮。
周逢春的声音在甲板上回荡,说的是无量山,是钟灵,是段誉跌下悬崖、看见神仙姐姐的玉像。没人说话,没人走动,只有海浪拍打着船舷,像是在给故事打着拍子。
等段誉正磕着头,石像下,突然出现锦盒,天已经擦黑了。
甲板上安静了一会儿,忽然响起一片叫好声。陈浩拍着大腿,“好!这故事好!”赵大牛咧嘴笑,“比那些才子佳人强多了!”林剑眼睛发亮,连声追问,“后来呢?后来呢?”
周逢春擦了擦额头的汗,看向船舷边的罗雨。
罗雨冲他笑了笑,竖起大拇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