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波拱手一礼，坐了回去。
“赵婉，你呢？”
赵婉站起来，笑盈盈地环顾了一圈，“我今天不讲案子了，给大家讲一段古。楚庄王大宴群臣，一阵风把蜡烛全吹灭了。黑暗中有人扯了宠妃的袖子，宠妃一把扯下那人帽子上的缨带，让楚庄王点蜡抓人……”
她顿了顿，学着说书人的调子把语速放慢了些，“楚庄王没有点蜡。他站起来，对着满殿黑暗中的群臣说：诸位爱卿，都把帽缨扯下来，今晚不醉不归。”
“后来楚国跟晋国打仗，有一个将军冲在最前面，悍不畏死。楚庄王问他为什么这么舍命，那个将军跪在地上说：大王，臣就是当年被王妃扯掉帽缨的那个人。”
故事讲完，棚子里安静了一瞬，然后又是一阵惊叹。
绝缨会，没受过九年义务教育的人，听过的真不多，也算是让赵婉钻了空子。
陈武端着酒碗难得说了一句，“做人留一线，其实说的也是这么个道理。”
施彦端也跟着点了点头，含笑道，“赵姑娘博闻强识，这个故事在《说苑》里倒是有载，但寥寥数语却没姑娘讲的这么详细。”赵婉微微一笑，也不接话，只是大大方方地坐了回去。
“田甜，到你了。”
田甜腾地站起来，拍了拍衣襟上的花生皮屑，底气十足地说，“我今天准备了！我讲一个暴富的故事！”
“呃，在我老家，那个那个……”
罗雨无奈，“盱眙，自己老家都记不住，你也真是的。”
田甜一撇嘴，“我妈总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所以老家只对我哥哥有用。”
“在我老家盱眙，有那么一个少年，名叫张彪……”
这下，景波，王飞，赵婉都笑出了声，果然都是跟罗雨一脉相承的，明明是故事，非要包装成真实事件。
田甜也不理他们，悠然的继续讲了下去。
张彪父母双亡，从小寄居在姑姑家……姑姑给表哥吃的穿的都比他好，他就充满了寄人篱下的心酸……
田甜也讲的声情并茂，把几个小丫头听的都眼泪汪汪的。
她把那个寄住在姑姑姑父家的落魄少年、在大树下挖出金子、发达之后衣锦还乡让姑姑姑父跪地求饶的故事噼里啪啦地倒了出来，讲到最后还特意拔高了嗓门，“他站在门口，看着跪在地上的姑姑姑父，大声说——当年你们瞧不起我，如今你们给我磕头！”
“好！”水手堆里有个年轻的声音喊了一嗓子。
但主桌这边，没有人鼓掌。
景波低着头看自己面前的筷子，赵婉轻轻叹了口气，王飞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施彦端，陈武，吴水都脸色阴沉……
罗雨放下茶盏，没有笑，“这个故事不好。”
田甜脸上的得意一下褪得干干净净，小心翼翼地开口问哪儿不好，罗雨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看着田甜问道，“他的姑姑和姑父，有义务养他吗？”
田甜一愣。
“他们也许不够大方，不够亲厚，但他们没有把他赶出去。他欠姑姑姑父的，是活命之恩。”
罗雨的声音不大，但桌上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可他发达以后做了什么？让两个长辈跪在地上给他磕头，然后扬长而去。这不是苦尽甘来，这是忘恩负义。”
田甜低着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哼，“我……我没想那么多。我就是觉得最后坏人跪地求饶，挺解气的。”
“行了，这几天你先别写了，先把好坏分清楚。”
罗雨的语气前所未有的严厉，“从前有个说书人，每次开场都要讲几句切口，我印象最深的是这几句：说书唱戏劝人方，三条大路走中央；善恶到头终有报，人间正道是沧桑。
别觉得写故事可以胡说，名气越大责任越大啊，看你书的都是喜欢你信任你的，你不能给人灌耗子药啊。”
田甜深深低下头，“噢”了一声。赵婉在桌下握住了她的手，用力捏了捏。
罗雨重新靠回椅背上，环顾了一圈棚子里的人，忽然笑了笑，“好了，你们都讲完了，轮到我了。”
棚子里的气氛一下子松了下来。轻舟从桌上撑起脑袋，眼睛亮晶晶地盯着父亲。厨娘放下了抹布，吴猛往前又挤了半尺。
罗雨把茶盏搁在桌上，用他讲故事时惯用的那种不紧不慢的语调开了头。
“从前有座山，山下有个村子，村子里有个孤儿叫刘海。
刘海无父无母，从小靠砍柴为生。他心肠好，在山上碰见受伤的兔子会给它包扎，碰见断腿的山鸡会给它接骨。有一天他上山砍柴，看见一只白狐被猎人的铁夹子夹住了后腿，血把那一片白毛都染红了。刘海脱了外衣盖住白狐，小心翼翼地掰开铁夹，把自己的衣襟撕下一截给它包扎好，又把早上带的半个干饼掰碎了放在它面前……”
（幸好罗雨穿越的早，否则故事讲到这就会想起：你是否在雪山救过一只狐狸？）”
其实罗雨讲的就是刘海砍樵，这个故事最早见于唐代完善于清代，但唐代的版本，跟后来的版本可以说是完全无关，所以罗雨可以直接照搬。
故事有点长，从狐仙报恩讲到情定终身，然后又有金蟾作祟……天已经全黑了，故事才讲完。
微弱的星光，配上烛光，在江面上映出层层银波。
甲板上的众人都沉醉其中。
罗雨拍拍手，“行了，天也不早了，咱们就到这吧。”然后罗雨又看向几个徒弟，“作为我的徒弟，以后不管写什么，主旨不能偏颇……”
景波，赵婉，王飞，田甜，同时给罗雨行礼，口中说着知道了，其实没出声的施彦端也冲着罗雨躬身拱手了，只不过天黑，大家没注意。
棚子里的众人开始陆续散去。
张昆打了个哈欠，招呼水手们检查甲板。厨娘一边收碗一边还在念叨明天先把菜板子烫三遍。
……
故事听完了，众人都满脸怅然，可就在甲板角落里，一个年轻水手却满脸兴奋。
他叫丁二，是张昆在安庆码头上新招的水手，皮肤黝黑，手脚利索，看起来跟船上其他水手没什么两样。
但他的身份是亲军督尉府的密探。
像罗雨这样的官员，四品实职知府，又是当朝探花，亲军督尉府安插一两个眼线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但，丁二接到这个任务的时候心里是发苦的，跟船去广西啊，山高水远，一路上还不知道要遭多少罪，到了地方还得想办法找借口留在那边，怎么看都是个苦差。
可现在，他已经完全不觉得苦了，毕竟皇后娘娘喜欢罗雨的故事，这是亲军督尉府人人皆知的事。
丁二死死的掐着虎口，生怕把刚刚的故事给忘了，今夜，他就要把所见所闻都默写出来。以后是高官厚禄，还是默默无闻，成败就在此一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