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边洗衣的妇人穿的破破烂烂，蹲在石头上拿棒槌敲衣裳，她们身上的衣裳补丁摞补丁，颜色早就洗得辨不出来了。一群半大的孩子在岸边追着船跑，有几个光着上身，肋骨一根一根地凸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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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雨看了半日，施彦端发现不对了。
施彦端走到罗雨身后，“大人面带忧色，又是所谓何事呢？”
罗雨没回头，“路过桂林，你说咱们是不是应该停一日，我下去拜访一下广西布政使高万杰大人？”
施彦端摇了摇头，“大人现在去不合适，咱们还没到桂平，理论上就不算履职。还没到任，身份不好界定，对方也不知该拿什么规格接待。不如先到浔州，等接了印信安顿下来，再以浔州知府的身份正式登门拜访，这样于礼合规，于情也更得体。”
罗雨点点头，回头看了施彦端一眼，突然问道，“吏部跟我说，这浔州的前任知府就是因为瑶民攻城，弃城而逃，被陛下下狱了，现在恐怕已经处置了。
我就想不明白，他明知道弃城逃跑是死罪，怎么还会干这种蠢事。而且我听说同知和通判都还在任上，都没跑，怎么就他一个人跑了。”
俩人闲聊，也吸引了陈武，吴水，吴猛和张昆。
张昆犹豫了下，“我听说他好像是在公堂上，动刑打死了一个侗主的儿子，知道人家就是冲着他来的，所以才跑的。”
陈武不屑一撇嘴，“怂包，没有金刚钻就别揽瓷器活。”
施彦端笑笑，“此言差矣，其实他既不是怂，也不算蠢，只是不了解皇帝的脾气，还照着北元的规则行事而已。”
见众人都看向自己，施彦端感慨到，“在前元，他只要拿点钱贿赂一下蒙古老爷，大事小事都能化解，所以面对迫在眉睫的危机，他的第一反应就是跑啊。只是忘了新皇帝，已经不是蒙古人了……”
吴猛茫然道，“那其他官为啥不跑？”
这次都没轮到施彦端，吴水就给儿子解释了，“因为其他人不是瑶民要报复的目标，他们想的是报仇，又不是真要造反。”
张昆愣了下，“好像那个侗主也被杀了啊？”
“哈哈哈，”施彦端笑笑，“其实他跟前任知府，犯的是同一个错误，就是没还在用老办法应对新朝廷。他以为自己是瑶民，又没真想造反，闹完服个软，最多也就是赔钱打板子了事。千算万算，没算到当今皇帝是个暴脾气。”
罗雨听完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施彦端见他站在船舷边发呆，指着岸边半山腰上那几间吊在悬崖边上的竹楼，“大人请看，那就是瑶民的寨子。”
张昆眯着眼望了望，淡淡道，“说不一定，也可能是壮人的。这地方瑶人住山上，壮人住平坝，苗人住得更深些，一眼看过去分不清。
大人到了浔州就知道了，浔州城外西山那一带是黄家土司的地盘，住的多是壮人。往山里走是大藤峡，那是瑶人的地盘。再往南还有些苗寨，连土司都管不着。”
其实张昆也知道，自己是船老大，跟施彦端这个师爷并没有利益冲突，但不知为何，他就是看施彦端有点不爽。
施彦端点了点头，笑笑，“壮人吗，官府好像叫他们童人吧。”
……
船过桂林，走漓江到梧州，然后又转入浔江，逆流而上。到了浔江，其实就已经进入了罗雨的权力范围，只不过他还没就任。
洪武五年，二月十二，晴。
一早，罗雨还在船舱里给《秦时明月》收尾，田甜和赵婉也在一边帮他整理各种手绘的图片。
看罗雨合上了书页，赵婉惋惜道，“师父，其实我觉得不一定到了楚汉争霸，天明就要归隐，故事还是可以再继续的……”
罗雨笑笑，“但后边的史实过于详尽，留给我发挥的空间就不多了，而且这个故事……呃，算我一个新的尝试吧，读者未必会买账，到了浔州，我恐怕也没有精力再继续了。故事一旦断掉，再想接起来就难了。”
赵婉轻轻一叹，认真道，“其实相比师父写的其他故事，我倒觉得《秦时明月》才是最好的，尤其……”
田甜，“尤其是这些图片，这些冒烟的船，冒烟的长龙，要是真能造出来，师父就是神人了。”
田甜似乎在夸罗雨，但其实她的意思还是《秦时明月》剧情没意思，里面的科技有意思。
罗雨看了眼赵婉，这本书门槛确实有点高……正要说点什么，“铎铎铎，大人，桂平就要到了。”
罗雨搁下笔，推门上了甲板。
远远望去，桂平县的城墙不高，青灰色的墙垛子上飘着几面褪了色的旗幡。城墙后面隐约能看见几栋马头墙的瓦顶，沿江的民居一间接一间，多是平房，只有城中心才有几栋两层的木楼。
城外的江滩上种着一片一片的甘蔗，甘蔗种了大概没多久，只有一人高，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
船上的众人陆续从船舱里出来，站在甲板上往岸上望。
两千里水路，两个月的行程，按说到了目的地大家应该兴奋才是，可众人的眼神中却满含了对旅途的不舍，和对未来的迷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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码头是石砌的栈桥，修得还算齐整，但跟安庆南昌那些大码头一比就寒碜多了。
栈桥上站着一排穿青袍的官员，几个差役抬了一面鼓敲了几声，鼓声在空旷的江面上飘了半截就被风吹散了。
罗雨站在船舷边往岸上看了一圈，想起以前有个同学跟自己吹牛，说他们通化老城有七十一条街九十一座楼，后来才知道是其实一条街就是一座楼。
眼前的桂平，大概比那个通化也强不到哪里去。清冷的码头，地面上铺着青石板，光滑的石板上还有深深的车辙。
码头离城门不远，城门洞开，里面虽然看不真切，但隐约间还是透着一股荒凉，颓废的感觉。
还没等罗雨感慨完，那几个穿青袍的官员已经迎了上来。
浔州，罗雨也不知道等待自己的到底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