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士出身的官员升迁有专线，举人入仕做到六品通判基本就到了天花板，再往上升难如登天。刘焕今年才三十出头，在这个位置上大概要坐到致仕。
罗雨没有追问，也没有说什么“可惜了”之类的客套话。他只是点了点头，说了句“孝字当头，应该的”。
刘焕看了他一眼，嘴角的弧度往上提了提，这次的笑意比刚才真了些。
三人说话间已经进了城门。
城门洞开，门口没有守门的兵丁，只有一个挑着菜担子的老汉正往城外走，担子里的青菜蔫了叶子，大概是没卖完的。老汉看见这一群穿官袍的人过来，连忙往路边躲，菜担子差点翻了。
城里的景象比码头上更真实。
街面上的青石板路坑坑洼洼的，好些地方石板碎了也没换，踩上去高一脚低一脚。沿街的铺子倒是开着几家……有一家布庄门口挂着几匹靛蓝色的粗棉布，布匹的颜色染得不太匀；
布庄隔壁是家铁匠铺子，炉火烧得正旺，叮叮当当的打铁声传出去半条街，门口地上摆着新打的锄头和镰刀，还没装木柄；
再往前走是家米铺，门口支着个木架子，架子上搁着几袋糙米，米粒碎的多完整的少，颜色也有些发暗。
也有茶馆，一栋两层木楼，门楣上挂着块旧匾，写着“清风茶社”四个字，墨迹已经淡了。门口支着几张矮桌，三五个茶客坐在条凳上端着粗瓷茶碗聊天，看见这一行官员走过，茶客们放下茶碗伸长了脖子往这边看。从敞着的门往里望，能看见一个说书台，台上空着，醒木倒是搁在案上，大概还没到开讲的时辰。
比沿途所见的地方都穷。
就不用和铜陵、安庆、南昌、吴城、鹰潭、桂林……这些地方比了。
路上那些叫不出名字的小县城，街面上好歹还有几家像样的酒楼，浔州府城的主街上就连家像样的酒楼都找不着。
色情行业倒是挺发达。
茶馆斜对面倒是有一家门面窄小的铺子，门口没有招牌，只挂着一盏红灯笼，门半掩着，能看见里面柜台后坐着一个涂脂抹粉的妇人。罗雨只看了一眼便把目光收了回来。
韩炯大概也觉得脸上无光，清了清嗓子，低声说了句“去年瑶民闹事，许多铺子都关了，今年才慢慢回来一些。”
罗雨噢了一声，随口问道，“咱们浔州的支柱产业是什么？”
“支柱产业？”韩炯愣了一下，大概明白后又是一阵犹豫，才说道，“本地水稻产出颇多……其他嘛……呃，大人，到了！”
……
府衙在县城的核心地段，坐北朝南，占了小半条街。
大门修得倒是气派，门口两只石狮子咧着嘴瞪着眼，只是石缝里长了些青苔。大门正上方悬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写着“浔州府”三个大字。门两侧是八字墙，墙上贴着几张告示，纸张已经被雨水洇得模糊不清了。
不过韩炯并没有引他们从正门进去。他领着众人从侧门绕到了后宅的方向，解释说大人今天先安顿，大堂和二堂改日再正式巡视。
后宅的院门前停着那几辆青油马车，一群差役正忙前忙后地往院子里搬行李，陈武站在院门口指挥，吴猛扛着个大包袱从门里挤出来差点撞在门框上。
施彦端站在廊下，正在跟一个穿青衫的中年人说着什么。
那中年人一见罗雨过来，连忙转身行礼，脸上堆着笑，笑得眼角挤出了好几道褶子，“小的姓卢，是府里的经历司吏目。
大人叫小的小卢就行。这些日子都是小的在后宅这边照应，我会一直在门口候着，大人有什么吩咐随时叫一声就行。”
他一边说一边搓着手，“前任知府出了事，这后宅空了小半年，年后才听说大人要来赴任，小的手忙脚乱临时收拾了一番，也不知道大人和夫人喜好什么样的摆设，大人先暂住着，有什么不合适的，小的再改。”
府衙的经历司约等于市委办，这个小卢就算是罗雨的秘书了。
韩炯和属官们在院门口停住了脚步。
韩炯拱了拱手，“大人舟车劳顿，就先休息吧，晚上下官在府衙后堂给大人接风洗尘，有什么事到时候再细说。”
罗雨还了礼，韩炯便领着属官们告辞了。
刘焕走的时候回头说了句“大人有什么需要随时叫下官”，然后快步跟上了韩炯。
罗雨走进院门，迎面是个宽敞的天井，铺着青砖，砖缝里倒是干净，没有杂草。
天井里站满了人……田甜拉着赵婉从东厢房跑出来又跑进西厢房，清风和明月跟在后面抱着包袱追……院子里一阵闹腾，大家都在忙着看房选房。
这院子比罗雨预想的大得多。
正房在正北，三开间，中间是堂屋，东间是卧房，西间是书房。
东西厢房各三间，正房后面还有一排后罩房，最侧边还有马房……
“呀，我要住这间……”
“不行，这间我都选好了。”
“你去后边吧，后边还有花园呢……”
一群人正闹着，贾月华从正房出来，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笑意。她朝罗雨招了招手，语气里带着几分欣喜，“你进来看看。”
罗雨跟着她走进正房东间的卧房。
迎面是一张黄花梨的雕花大床，床栏上雕着缠枝花纹，纹路细腻，一看就不是本地工匠的手艺。床上的被褥是全新的，靛蓝色的锦缎被面，摸上去光滑柔软，还带着浆洗过的挺括。
床头的铜暖炉里已经备好了炭，炉身上錾着云纹。靠窗的位置摆了张书案，案上搁着笔架、砚台、墨锭，都是新置的，砚台是端砚，石质细腻，泛着淡淡的青紫色光泽。
墙角的衣柜柜门敞着，里面挂着几件备用的衣裳，料子不算顶好，但也是细棉布。地上铺了层薄薄的毡毯，踩上去软绵绵的。
张馨瑶抱着儿子跟在后面进来，在屋里转了一圈，伸手摸了摸床栏上的雕花，又掀开被褥看了看底下的褥子，啧了一声，“怪不得人人都愿意做官，这比咱们自己想的还周到呢。”
罗雨站在屋子中间，看着满屋的新摆设，又看了看窗外那方长满青苔的假山池塘……池塘是从后园引过来的活水，塘边堆着几块从西山运来的石头，石头缝里长了蕨草。设计这院子的人，花了心思的。
贾月华摸了下罗峰，对张馨瑶笑道，“就是啊，我还说今晚怕是要睡硬板床了呢。”
罗雨笑笑，“你就别感慨了，赶紧把大家都安排一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