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晓佳虽然走在前面，耳朵却很尖，脚步一顿，回头说道，“府衙里有食堂，午饭晚饭都有，就是没有夜宵……王兄若是半夜饿了，恐怕就只能忍着了。”
王飞一大步，凑近卢晓佳，“外面的酒楼应该离的也不远吧？”
卢晓佳笑，“戌时街面上就宵禁了，哪有酒楼啊，而且不是我吹牛，浔州最好的厨师就是府衙里请的几个。
对了，今晚韩大人给老爷接风，咱们也能借光蹭一顿，到时候，王兄一尝就知道了。”
王飞眼睛一亮，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
罗雨打发走他们，回头叫上陈武和吴水父子，说趁着天还没黑出去转转。
小卢临走前给他们指了指路，说南门大街是主街，往西过了两条巷子就是城隍庙，再往北是文庙，城不大，半个时辰就能转完。
城确实不大。
主街两边的铺子陆续在收摊，布庄的伙计正把门口挂的布匹往里搬，铁匠铺的炉子已经封了火，米铺门口那个木架子空了，几粒碎米撒在石板上。
从主街拐进小巷，景象又破了几分。
巷子窄得只能容两个人并排走，两边是低矮的土坯房，墙上裂了口子也没补，有些屋顶的茅草塌了一角，露出里面发黑的竹架。
几个孩子蹲在巷口玩石子，衣裳补丁摞补丁，脚上连草鞋都没有。一个老妇人坐在自家门槛上择菜，盆里的菜叶子蔫黄蔫黄的，她把好的那几片挑出来搁在一旁，坏的也没扔，又放回盆里。
吴猛跟在后面，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嘴里嘟囔了一句，“这地方真是府城吗？都别说跟咱们漳浦比了，比江阴都差远了。”
吴水没说话，看罗雨面带忧色，狠狠瞪了儿子一眼。
吴猛也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茫然的挠了挠头。
陈武走在罗雨身侧，目光扫过巷子尽头几个靠在墙根打盹的闲汉，低声说了句，“老爷，这地方怕是连个像样的武馆都没有。”
罗雨没有答话。
他站在巷口往远处望了望，城墙那边有几个兵丁在换岗，穿得倒是整齐，但手里的长矛锈迹斑斑。城外的山影在暮色里渐渐模糊了轮廓，山腰上有几盏灯火，不知道是瑶民的寨子还是豪强的庄院。他想起刘焕下午说的那句“四面环山易守难攻”，忽然觉得这句话反过来也成立……外面的人进不来，里面的人也出不去。
逛了不到半个时辰，回到后宅时天色已经擦黑了。
院子里的灯都点上了，廊下挂了两盏风灯，黄澄澄的光映在天井里的青砖上，倒也暖和。
轻舟正蹲在池塘边看鱼，贾月华站在正房门口，看见罗雨进来，奇道，“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不是说出去转转吗？”
罗雨无奈地摇了摇头，“改天你出去看看就知道了。”
贾月华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只是说了句“热水烧好了，先洗把脸”，便转身去给他找换洗衣裳。
没过多久，小卢来请，说韩大人在后堂备好了酒菜。罗雨换了身干净的袍子，带上陈武往后堂走去。
后堂灯火通明，四角都点了烛台，中间一张大圆桌，桌上已经摆满了菜。
韩炯领着属官们在门口迎着，见他过来便往里请。
桌上正中是一大盆红烧狗肉，肉炖得酥烂，酱色的汤汁咕嘟咕嘟冒着泡，香气直往鼻子里钻。旁边摆着清蒸河鲤、白切鸡、炒腊肉、焖笋干，还有一碟腌木瓜丝和一盆田螺鸭脚煲——鸭脚炖得脱了骨，田螺个大肉厚，汤里放了紫苏和酸笋，酸辣鲜香，是广西本地的做法。
每人面前还搁了一小碗油茶，茶汤浓稠，浮着炒米和花生碎。
罗雨在主位坐下，韩炯和刘焕分坐左右。桌上除了下午见过的那几个属官，还有几个穿绸缎袍子的中年人，面相不像是官员，倒像是土财主。
韩炯一一引见，说这是黄家、韦家、岑家的族长，都是本地的大户，平日里在城外管着不少田庄和蔗田。几个人连忙站起来行礼，态度恭谨得很，自称都是替朝廷办事的，哪敢让知府大人记名字。
罗雨笑着摆了摆手，让他们坐下，随口说了句，“我在路上就听说浔州地面上有几位土皇帝，今日一见，倒都是谦谦君子。”
几人屁股刚挨着椅子，闻言又弹了起来，连声说不敢不敢。
黄家族长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头，胡子花白，声音却洪亮，“大人言重了，我们不过是替朝廷管着几亩薄田，哪敢当什么土皇帝。外面那些传言，都是不知道底细的人乱传的。”
韦家族长在旁边附和，“对对对，穷棒子没见过世面，吃张面饼他们都会议论半天，大人可千万别被他们误导了。”
罗雨端起油茶喝了一口，不置可否，（妈的，味有点怪啊）。
酒过三巡，韩炯放下筷子，叹了口气说大人来得正是时候。浔州这地方看着穷，其实底子不算差，三江交汇水土肥，种什么长什么。可自从去年瑶民闹了一场，好多铺子关了门，商船也少了，税粮收不上来，府库的银子撑不了几个月。
刘焕在旁边接口，把各项数据报了一遍，说全府在册田地七千多顷，去年实收税粮不到四成，今年开春又有一批农户逃荒去了贵县，春耕的人手都凑不齐。
罗雨一边吃一边听，时不时点一下头。
黄家族长见韩炯诉完了苦，小心翼翼地接过话头，说大人若是信得过他们，瑶民的事他们能帮上忙。山里那几个寨子的峒主跟他们多少有些交情，只要府衙给他们一个正式的名分，他们就有名分去跟瑶民说话，保证把大藤峡那边的局面稳住。
罗雨看了他一眼，还是没有表态，只是说了句“诸位有心了”，便把话题岔开了。
散席的时候，韩炯拍了拍手，几个侍女从侧门鱼贯而入，垂手站在桌旁。
韩炯笑道，“大人刚上任，后宅人手怕是不够，这几个丫头是他们几位的一点心意，手脚麻利，做些粗活不成问题，想送给大人使唤。”
“对对对，小小心意，不成敬意。”
“大人若是觉得不好，我们再去找。”
“……”
黄家、韦家、岑家，三个族长忙不迭的劝道。
罗雨扫了一眼，四个侍女都是十三四岁的模样，身段窈窕，虽然个子矮了点，皮肤黑了点，但绝对都是美人坯子，正是萝莉控的心头好。
什么狗屁的粗使丫头，暖床丫头差不多。
罗雨有心推迟，但……如果直接拒绝……呃恐怕他们会起别的心思，毕竟自己初来乍到……
罗雨犹豫了下，冲几人点点头，没多言语，便起身告辞。陈武从门外进来，在几个侍女脸上扫了一圈，收回目光，跟在罗雨身后往后宅走去。
身后送出门口的几个“土司”互相看了看，都露出了得意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