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雨知道她在等一个实在的说法,才能放心。
他走回窗边坐下来,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知府的工作,说到底就几样。钱粮,刑名,治安,文教,城建。”他掰着手指头,语气不急不缓,像是在给她上课,也像是在给自己梳理,“其中跟豪强可能冲突的,主要是钱粮和刑名。
钱粮要如实征收,田亩要重新丈量,他们手里隐报的那些田产就藏不住了。刑名要公正断案,他们就不能再拿私刑处置佃户和族人。这些事要是硬碰硬地推,就是动了他们的命根子。”
贾月华认真地看着他。
“一般到这种时候,官府的应对无非两种。”罗雨伸出两根手指,“要么妥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面上过得去,大家都相安无事。
要么对抗——拿他们开刀,杀鸡儆猴,逼他们就范。高明一点的,分化拉拢,让几家互相咬,自己坐山观虎斗。”
“老爷准备怎么办?”
罗雨哈哈一笑,把手放下来,眼睛里映着灯火的微光,亮了一下,“我会换一条新赛道。”
贾月华一怔。
“让他们了解一下什么叫新世界。”罗雨说着,嘴角弯起一个弧度。他没有细说,贾月华也没有追问。
她看着他的脸,看到的是满满的胸有成竹,这才舒展开眉头笑了一下。
贾月华把褂子叠好放在一边,又把桌上的剪子和尺子收进针线篮子里。她还是不知道他打算怎么破局。但她认识他这么多年了,每次他用这种语气说话的时候,事情最后都会变得跟他说的一样。
罗雨吹了灯,在船上他也熬了两个月了。
屋里暗下来,窗外那方池塘的水面上映着半轮残月,虫鸣声还在继续,又细又长,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他弯腰把贾月华抱起来,她身子轻,一只手就能揽住。贾月华伸手抵在他胸口,压低了声音,语气又羞又恼,“你轻点,孩子们在边上呢。”
罗雨往床上看了一眼,笑道,“早睡着了,放心吧轻舟睡着了打雷都不会醒……”
贾月华瞪了他一眼,把脸埋在了他肩窝里。
第二日清晨。
阳光从天井里照进来,落在池塘的水面上,泛起一层白晃晃的光。
罗雨醒来的时候,身边的被褥已经空了。他翻了个身,看见贾月华正坐在窗边的妆台前,对着铜镜往发髻上别簪子。她的动作不快,一根银簪子拿在手里比了比位置,又放下来,换了另一根。晨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照在她的侧脸上,把几缕碎发染成了浅金色。
罗雨靠在床头看了她一会儿,忽然想起了什么,揉了揉眼睛,“对了,昨晚韩炯送了几个丫鬟。席上不好推辞,也是为了安抚他们,就先收下了。”
贾月华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她从铜镜里看着罗雨,眉头微微蹙起来,手里的簪子搁在了妆台上,发出轻轻一声响。
“当时没细想,带回来不好安顿,就让她们在官舍那边先住了一晚。”罗雨坐起来,把被子掀到一边,“上午会送过来。你安排吧,粗活杂活都行。”
贾月华转过身来看着他,嘴唇微微抿着,然后轻轻撇了一下,“当初纳馨瑶进门的时候,你也说是为了拉拢张继祖。”
罗雨把手一摊,“那能一样吗?馨瑶是张继祖的女儿,明媒正娶进的门。这几个就是普通丫鬟,你想什么呢。”他伸手揉了揉自己的后腰,龇了龇牙,“我现在都觉得腰不好了,哪还有那个心思。”
贾月华从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转过身去继续对着铜镜别簪子。铜镜里她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
罗雨洗漱完,清风和明月已经把早饭端了进来。一碟腌萝卜,一碗白粥,两个杂粮饼子,还有一小碟酸笋炒腊肉。贾月华坐在他对面,一边给轻舟擦嘴一边自己匆匆扒了几口,说回头把西厢房边上那间耳房收拾出来当小饭厅,吃饭就不用顿顿端进端出了……
吃完早饭,罗雨换了身干净的青衫,推开院门往外宅走去。
外宅门厅里,施彦端已经到了。
他换了件靛蓝色的长衫,洗得倒是干净,只是袖口磨得有些发白。他正站在门口跟门子孙卓闲聊,见罗雨过来,便整了整衣襟,拱手行礼。
罗雨笑着走过去,“施先生怕是头一回当幕僚吧?”
施彦端直起身来,也笑了笑,眼角挤出几道细纹,“是也不是。家父当年就是一位蒙古大官的师爷,在下从小在衙门后宅长大,看父亲替人拟文书、参机要,多少算家学渊源。不过自己上手,确实是头一回。”
罗雨点了点头,施彦端这个人平时话不多,但每次开口都能说出点他不知道的东西。他做了个请的手势,两人顺着廊下慢慢往前走。
施彦端走在他身侧,落后半个身位,走了一段,开口道,“不知道老爷是想守城,还是要有所作为?”
罗雨脚步不停,“自然是有所作为。”
施彦端忙往前赶了半步,声音压低了些,语速也快了几分,“老爷万不可操之过急。务必要先见过周指挥使再做决断。
在下昨天打听过了,浔州卫的上官正是江阴侯吴良——也就是吴祯吴将军的哥哥。老爷在江阴水寨跟吴将军共事那么久,算是一系的人。这样一来,老爷跟周指挥也算是自家人,先把这个关系接上,安全有了底,再图其他也不迟。”
罗雨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着施彦端。廊下的穿堂风吹过来,把施彦端袖口磨白的布边吹得轻轻翻卷。
这个落第秀才,头一回当幕僚,昨天下午刚到浔州,晚上就已经把卫所的隶属关系摸清楚了。
“你以为我说的有所作为,是要跟黄韦岑三家对着干?”罗雨笑了笑,摇了摇头,“错,错,错。”
施彦端微微一愣。
“他们会求着我让他们参与的。”罗雨说着,继续往前走。脚步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晨光从廊柱间漏下来,斑斑驳驳地落在他肩上。
“发展才是硬道理。我说的有所作为,是要搞钱。”
他回头看了施彦端一眼,嘴角微微弯起来,“经济上升期,没人会跟钱过不去。我不用分化他们,他们自己就分化了。”
施彦端愣在原地,新东家不按套路出牌,让他有点无所适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