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一连三天,罗雨都没有任何动作。
他的日程很规律。
卯时排衙,听完汇报回签押房批公文。
午饭由小灶做好送到签押房,一荤一素一碗白饭,偶尔也会自己去大食堂看看,端着碗坐在吏员堆里,一边吃一边问些闲话——谁家是本地人,谁在这府衙干了多少年,春耕的种子备齐了没有。
罗雨觉得自己是亲民,可吏员们都如坐针毡,端着碗不敢动,问一句答一句,答完了继续埋头扒饭。
都说新官上任三把火,可罗雨好像根本不急放火。
呵呵,施彦端还说要徐徐图之,可罗雨越是不动,有些人反而越紧张。
……
箭在弦上,没射出去之前才最吓人。
食堂里,一群吏目凑在一起……说的全是担忧。
“唉,我这个位置肯定是悬了,我这几天一直在想,要不干脆还是体面点自己请辞算了。”
“为何啊?”
“我这个位置,从前不就是前任知府的师爷做的,你都忘了啊。现在新知府也带着师爷来了,户房还能交给别人?”
“呵呵,你要这么说,我觉得咱们都悬了。你没看这位新知府大人带了一堆人吗?馆舍那边传过来的消息说那两个年轻的是知府的徒弟。
徒弟啊,妥妥的心腹,肯定要安插到要紧位置上。”
“……”
几人沉默了一会儿,其中一人说道,“我倒希望知府大人快点动手,是死是活给个准话,总比这么悬着强。”
正说着话,一个吏员匆匆跑了过来,“来了来了,知府大人叫了马经历过去了,这回说不定要有大动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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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所有人一样,马科被罗雨叫过来也以为是要人事调整了,他行礼后就惴惴不安的等着看罗雨会把谁拿掉。
结果,罗雨第一句居然是,“府衙里有没有空置的屋子?要宽敞些,能容十几个人坐下议事的。”
马科一愣,想了下,“呃,府衙西侧倒是有间堆放旧卷宗的厢房……只是常年……”
罗雨站起身,“带我去看看。”
……
跟着马科来到那间堆满旧卷宗的厢房。
罗雨站在门口打量了一圈,地方倒是够大,也在府衙的中心区。
……
得了罗雨的吩咐,马科不敢耽搁,立马叫人按罗雨的要求布置起来,一时间,叮叮咣咣的动静就在府衙里响了起来。
韩炯从自己的签押房出来,正看见杂役抬着一张缺了腿的桌子从西厢房出来。
他站了片刻,走过去,“马经历,这是在做什么?”
马科连忙见礼,苦笑道,“知府大人吩咐,卑职只是照办,哪敢问啊,不过他之前说是议事厅……”
“议事厅?”韩炯一皱眉,“胡搞!”
马科恨不得自己是聋子,心里不停默念……我什么都没听见,我什么都没听见……
好在韩炯只是吐槽了一句,转身走了。
……
下午,罗雨正在翻贵县报上来的春耕进度,韩炯和刘焕一起来到签押房。
见两人进来罗雨便放下报表,笑道,“坐,什么大事,劳动两位大人一起过来了?”
韩炯也没废话,先开口,“听说大人在收拾一间议事厅。”
罗雨点头,“嗯,却有此事。”
韩炯犹豫了一下,看了眼刘焕,见刘焕毫无动静,只能硬着头皮继续问道,“这么大间屋子,大人的意思是打算把六房吏目也召集过来议事吗?”
罗雨端起茶,喝了一口,“这几日我想了一下,虽然早上有排衙,但只是流于形式并无太大作用。
一对一来签押房报备,效率又太低。
况且,很多事需要几个部门通力协作,如果都是互相传话,难免就有传错的时候。”
罗雨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眼下就有两件事我就在想该让谁负责,想着想着才发现涉及部门太多,根本不是某一个人能完成的。”
刘焕终于开口了,“不知道大人说的两件事是?”
罗雨站起身来,走到窗前。
窗外天井里的阳光正好,照在石板上白晃晃的。
他看着窗外,声音不急不缓,“为官一任,造福一方。浔州眼下有两个难题,一个是安全——瑶汉争端,地方不靖。一个是民生——财帛不足,百姓穷困。”
他转过身来,看着韩炯和刘焕。
“为此,我准备做两件事。第一,必须和浔州卫搞好关系,把浔州打造成拥军模范。第二,我要在浔州建一个全国最大的糖厂。”
韩炯和刘焕同时愣住。
“糖厂?”刘焕脱口而出,“大人说的是……制糖的作坊?”
“比作坊大得多。”
罗雨走到书案前拿起一张图纸,“我在江阴水寨管过军器局,知道怎么把分散的匠人整合成一条生产线。
浔州不缺甘蔗,不缺人手,不缺水运——缺的是规模化。
规模上去了,成本就下来了。成本下来,利润就上来了。到时候不只是浔州的甘蔗,贵县、平南、甚至柳州梧州的甘蔗都可以运过来加工。
糖卖出去,银子就进来了。有了银子,很多难题就都能迎刃而解……”
他把图纸在桌上摊开。
图上画着几条线和一个大圈,线条粗疏,但韩炯和刘焕都看懂了——那是浔江,那个大圈是码头,而且几个土司的地盘也都画在了里面。
韩炯盯着图纸看了好一会儿,抬起头来,犹豫道,“大人是要跟黄韦岑三家合作?还是……”
罗雨没回答那个还是,只是笑了笑。
“韩大人不是说他们手里有大片田地吗?不种稻子改种甘蔗,一亩甘蔗多赚几倍的价钱,你说他们会不会种?”
韩炯没有回答,他搞不清罗雨葫芦里卖是什么药,便沉默以对。
刘焕在一旁却已经兴奋起来了,“有道理,规模上去了成本就降下来了,有钱不赚,除非他们三家是傻子……”
罗雨把图纸收起来,重新在椅子上坐下。
“所以我才要搞个会议室。糖厂的事,户房要统计田亩,工房要修水渠,礼房要去跟蔗农打交道,刑房要保证蔗田不被骚扰……”
刘焕,“不知道大人准备什么时候开始……”
罗雨呵呵一笑,“我现在只有方案,要开始,还得先招商引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