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飞,“可不是嘛,这地方信息怎么这么闭塞啊,我在馆舍那边还问了几个管事的,他们对师父您的过往居然一无所知,只知道您是探花郎,却不知道您是烟波客。”
景波撇撇嘴,“他们连《三国演义》《射雕英雄传》这些都不知道,哪里还会知道作者啊!”
王飞,“师父可是他们的顶头上司啊,不应该了解清楚嘛,顶头上司都不了解清楚,怎么投其所好啊……他们还想不想进步啊……”
罗雨:完了,这小兔崽子,好的不学,我扯犊子的废话他是一句没落,都记住了。
施彦端抿着嘴,强忍笑意:他们怎么不知道投其所好,后宅那几个小丫头不就是饵料嘛。
施彦端缓了口气,笑道,“偏僻的地方就是这样的。
老爷之前就说过,人有基本需求和高级需求,解决了基本需求,人们才会去追求高级需求。
吃喝拉撒睡就是基本需求,听说看戏就是高级需求,人们连饭都吃不饱,戏曲话本自然没人顾得上。
听众少观众少,说书人跟戏班子就更不愿意来,久而久之就成了个死循环。”
王飞这时候才彻底反应过来,师父为什么问他们这几天过得怎么样,挠了挠后脑勺,声音也低了几分,“其实我本来是想查查本地老百姓爱听什么……师父你不是说过,写书要写老百姓喜闻乐见的故事嘛。
可这地方的老百姓……根本不听故事。所以就……”他说到最后自己也没了底气,声音越来越小。
罗雨端着茶盏,看着王飞那副从理直气壮到垂头丧气的模样,忍不住笑了一声。他把茶盏搁下,摆摆手,“算了,船上那两个月也快把你脑子抽干了,歇两天也好。”
他站起身来,从案头拿起几张纸,在手里轻轻拍了拍。
“今天找你们来,是有这么一件事。”
他把糖厂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把自己为什么要建,怎么建,谁出钱,谁出力,官府占多少,豪强占多少,销路怎么走,关卡怎么过,事无巨细都说了一遍。
施彦端站在一旁,越听腰背越直,等罗雨说准备派他去主持大局,他的手已经不自觉地攥成了拳,指节微微发白,脸上的表情却是压都压不住的跃跃欲试。
景波和王飞的反应却有些不同。
景波皱着眉头不知道在想什么,王飞则看看施彦端又看看罗雨,“师父,我们几个……写书的去搞糖厂?这、这能行吗?”
“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
罗雨看着他,语气认真了几分,“一个作家闭门造车,没有生活阅历,写出来的东西自然没人看。
咱们从金陵一路飘到浔州只是增长了见闻。
而糖厂从无到有,从建厂到生产到出货。你若是从头到尾参与进去,就会遇到无数的人和事,这才是你的阅历。”
王飞认真听着,收敛了一贯的孩子气,认认真真躬身拱手,“弟子知道了。”
施彦端这时却忽然开口问了一句,“大人,糖厂除了制糖赚钱,可还有什么其他用意?”
罗雨看了他一眼,笑了笑,“自然有其他用途。但现在你们不用想那么多,先把眼前的事想清楚便好。”
他把手里那几张纸递给施彦端,上面写着简单的制糖工序和扩大产能的办法。
施彦端双手接过去,展开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传给景波。
景波看完了传给王飞。
王飞看着看着,眼睛渐渐亮了起来,刚才那种“写书的怎么去搞糖厂”的疑惑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看到了新玩具的表情。
“肯定能行!”王飞抬起头来,“这图上的辊子,原理跟石磨差不多,就是改了个方向。铁匠铺里肯定能打。”
景波摇摇头,“这不是重点,其实奖励技术革新才是重点,这样一来,咱们的糖肯定会越来越好的,这就是师父说的制度创新。”
罗雨欣慰的看着两人:耳濡目染,他们在思维方式上早就跟普通人不一样了。
罗雨摆摆手,“回去再仔细想想,把可能遇到的问题都列出来,明天来跟我说。想不清楚的,去城外找蔗农问问……听听他们怎么说,你们不是会摸鱼吗?跟蔗农聊天总比摸鱼容易。”
王飞挠了挠头,嘿嘿笑了两声。
施彦端拱手告退,景波跟在后面,王飞最后一个出门,走到门口又回头问了一句,“师父,那糖厂建好了,能不能给我留一罐红糖?我想蘸糍粑吃。”
罗雨瞪了他一眼,他赶紧缩了缩脖子,一溜烟跑了。
签押房里重新安静下来。罗雨坐回书案前,端起茶盏,发现茶又凉了。他把茶盏放下,没有喊人续水,而是铺开一张新纸,拿起了笔。
去布政司之前,他得先写一份呈文,把自己的谋划写清楚,然后再去拜访对方。对方知道你的想法,才会针对性的提出些顾虑或者建议,这样的见面才有意义。
罗雨蘸饱了墨,刷刷刷……
浔州府知府罗雨谨呈广西承宣布政使司布政使高公钧鉴:
职已于洪武五年二月十二日抵任,接印视事。本府地处桂东南,山多地少,民生凋敝,税粮征收素为艰难。甘蔗虽为本地旧产,然散种零榨,未成规模。为解税粮不足之困,职拟在浔州倡建糖坊,招徕民商,合股经营,以规模化制糖之法,增产出、拓销路,以糖折色,充实府库,改善民生。
……
写呈文,就像学生上课学的应用文写作一样,是秀才的必备技能。
这个罗雨这个探花完全是信手拈来的,可写完了第一段罗雨就停住了。
他建糖厂可不纯是为了赚钱啊。
山里少数民族来糖厂做工,和汉族同工同酬、同吃同住,为各民族和睦相处打下根基,消弭瑶汉隔阂。
糖厂提供稳定生计,把老百姓从单一农耕中解放出来,让他们有工可做、有钱可挣,宗族和土司对他们的控制就会越来越弱。
不战而屈人之兵,这是真正的釜底抽薪。
罗雨觉得自己的想法应该让上级知道,想了下措辞,刷刷刷……
他越写越快,墨迹在纸上洇开,笔画间带着几分少见的锋芒。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把笔搁下,从头到尾读了一遍。窗外天井里的日光已经偏西,照在石板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他低头看着纸上密密麻麻的字,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把后面两条一笔一笔划掉了。
墨线粗粝,从“同工同酬”划到“消弭隔阂”,从“稳定生计”划到“釜底抽薪”,横一道竖一道,像是在纸上锁了几道铁链。
纸上只剩第一条孤零零地留在那里——“改善民生,发展经济”。理由就这一个,浔州穷,搞糖厂是为了让百姓吃饱饭。简单,干净,谁也挑不出毛病。
有些话只能当面说,不能留在纸面上,自己顺境待久了警惕性是真的下降了好多啊。
高万杰不是韩炯,不是刘焕,不是施彦端。他是广西布政使,从二品的封疆大吏。罗雨跟他之间隔着的不是一道衙门门槛,而是一整套官僚体系的规则。这篇呈文,要的就是四个字——无懈可击。
他把纸拿起来,轻轻吹干了墨迹,放在案角。明天就派人送去布政司,先递呈文,等高万杰那边有了回音,他再亲自登门。
周安不知道什么时候又站在了门口,轻声道,“大人,茶凉了,要不要换一盏?”罗雨点了点头,把笔搁在笔山上。
幸亏自己警觉,自己的信在呈给高万杰之前,都不用说别人,这个周安肯定就会先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