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雨微微一愣,平常官吏过来汇报都是轻手轻脚的,好几次都是他们在门外报了名自己才知道有人来了。
罗雨一抬头,刘焕已经进来了。
目光相交,刘焕才意识到自己失礼了,讪笑一下,回头看了眼门口,似乎想退出去重新通名。罗雨笑笑,“坐吧,我没那么多规矩,规矩都是你们自己给自己强加的。”
说罢,罗雨朝门外喊了声,“周安,给刘大人也沏壶茶。”
不一会,周安回来,给两人布置好,躬身出去,听脚步声,是远远离开了门口。
是个很懂进退的小伙子。
刘焕在椅子上坐下,身子往前倾,眼眶微微泛红,眼里有些血丝,一看就是熬了夜。
他手里攥着几张纸,纸边被捏得发皱,搁在茶几上的时候差点蹭翻了茶盏,他手忙脚乱地扶了一下,茶盏晃了两晃才稳住。
看周安出去了,刘焕立刻说道,“大人,下官昨晚想了一宿。”
他把那几张纸在茶几上摊开,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有瑶乱年份的排列,有土司名字的圈画,还有几处墨迹被涂改过。
“下官把浔州这四年瑶民闹事的卷宗从头到尾翻了一遍。洪武元年,瑶民下山抢了贵县一个村子,杀了三个里长。洪武二年,大藤峡瑶民出来抢粮,浔州卫进山追剿,死了十几个兵丁,回来只割了几颗人头交差。洪武三年,上面让招抚,府衙派了个吏目进山,被瑶民扣了三天,放回来的时候耳朵少了一只。洪武四年,瑶民又下山,烧了平南两个村子,惊动了布政司。”
他抬起头看着罗雨,手指点在纸上,指尖微微发颤,“大人,对瑶民,怀柔是不行的。”
他深吸了一口气,右手下意识地攥紧了膝头的袍子,指节微微发白,声音压得比刚才更低了些,“眼下府衙自己压不住瑶民,山里那几个寨子,寨老和峒主只认刀把子不认官府。咱们没有兵,说话他们不听。
大人,给黄韦岑三家一个正式名分吧。还让他们当土司,替官府去管瑶民。瑶民闹事就让土司出兵去压,压住了府衙给他们记功,压不住倒霉的是他们,跟府衙没关系。”
他说完目光炯炯地看着罗雨,膝头袍子上的皱褶还没松开。
……
罗雨看了眼这个书呆子:还搞土司?播州的杨应龙作乱闹的多大啊,那可是万历三大征之一,跟出征朝鲜并列的,直接把张居正给明朝攒的家底败火光了,满清能做大跟这都有直接关系。
……
罗雨把茶盏放下,看着刘焕,没有急着回答,反而问道,“刘大人,你读过唐史吗?”
刘焕一愣。
罗雨也没等他回答,“安史之乱,两京沦陷,朝廷不得已调藩镇兵进中原平叛。安禄山死了,史思明死了,仗打完了,藩镇却坐大了。朝廷再也没能把兵权收回来。
晚唐又出了黄巢之乱,朝廷自己打不过,招了河东沙陀人替朝廷打仗。
沙陀人帮唐朝灭了黄巢,然后呢?在河东割据称王,最后改朝换代,建立了后唐。”
罗雨的语气不急不缓,“扶持一派去打另一派,短期看是省事,长远看,回回都是引火烧身。黄韦岑三家手里已经有田地有私兵了,你现在给他们正式名分,就是朝廷替他们背书。
万一他们尾大不掉……
藩镇之祸,沙陀之乱,前车之鉴都在史书上摆着,殷鉴不远啊。”
刘焕低下头,看着茶几上那几张纸。纸上的字密密麻麻,是他一夜没睡的成果。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终于缓缓吐出一口气,抬起头来时,眼里的亢奋已经褪了大半。
“大人说得对。”他把茶几上的纸慢慢折起来,收进袖子里,“下官昨晚光想着怎么解眼下的困局,没往后看。唐史上下官不如大人,往后读史得再多下功夫。”
罗雨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看着刘焕把纸折好收进袖子,语气缓了缓,“他们折腾了几年了吧,上面一直没同意。”
罗雨顿了顿,“一直没同意,其实就是态度。”
“啊!”刘焕一惊,站起来,整了整衣冠,给罗雨躬身施礼。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罗雨,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
罗雨轻轻摇了摇头,刘焕不像受人挑唆,更像是自己想的。
但这才麻烦,猪队友还不如就是敌人呢。
播州杨家,从唐朝就是土司,树大根深,老朱也是没办法才捏着鼻子认了。估计如果朱标不死,隔上两三代也会给弄掉的,可惜,这大概就是宿命了!
但黄、韦、岑,这种根基浅势力小的,老朱的态度肯定是直接改土归流,一波带走。
……
罗雨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刘焕走了,周安进来收拾茶具。
他拿起茶壶,抹了桌子,犹豫了下还是说道,“大人,方才刘大人进来之前,府衙外来了个人。”
罗雨抬起头,“什么人?”
“是大藤峡边上茶山峒的寨老,叫郭孝成,他想求见大人,韩大人那边的人把他打发走了。”
罗雨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茶山峒,离浔州卫军屯最近的那个寨子?”
刘焕,“是,去年卫所扩了屯田,占了他们几十亩坡地,寨子里的人去卫所理论,被巡哨的兵丁打伤了两个。后来没人管,不了了之。”
周安把茶壶搁稳,“郭孝成今天来,大概是听说大人您来了,想探探口风试试大人的意思。”
罗雨放下茶盏,“你去把人给我带过来。”
周安却没有动,他站在原地,抬眼看了罗雨一下,低声道,“大人,您要是现在见了他,他能不能活着回去都不好说了。”
罗雨一愣,然后秒懂,在浔州很多人不希望瑶族能跟他直接接触。
分割瑶民和官府,是掮客必须要做的事。瑶民见不到官府,就只能任由他们盘剥,官府接触不到瑶民,也要依赖他们的斡旋,这是他们存在的意义啊!
难办,罗雨眉头一皱。
周安往前凑了半步,语速比平时快了几分,“大人去桂林之前,不是打算先拜访周指挥使吗?若是去桂林的时候坐卫所的船,那就好办了。
小人可以提前去茶山峒跑一趟,让郭寨老在江上等着。卫所的船,府衙的人上不去,城外的人也上不去。大人在江上见他,天知地知,他知大人知,还有江里的鱼知道。”
罗雨盯着周安,沉默了好一会儿。
“替我做这些,万一被发现了,后果你想过吗?”
周安笑了笑,笑得有些腼腆,但眼神却很明亮,“古人说生不能五鼎食,死了也要五鼎烹。小人原想读书进学,可惜不是那块料……本以为就要这么浑浑噩噩度过一生了。
大人来了!”
罗雨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有年轻人的热忱,有赌徒的小心翼翼,还他妈有点为了追求功名利禄的疯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