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坐定,也没人敢交头接耳,罗雨双手撑着桌沿站起身。
他扫视了一下全场,然后才淡淡道,“这几天本官对浔州的情况,也有了个大致的了解。”
他看了刘焕一眼,“方才刘通判也跟我聊了很久,他跟我说,浔州的未来,有两件事至关重要。
一是稳定,二是发展。
而在稳定和发展之间,刘通判的意思是稳定压倒一切。”
他顿了顿,目光从众人脸上扫过,见众人都一脸认真的看着自己,才道,“我对这个观点非常赞同。
尤其是刘通判还把过去几年瑶民闹事的卷宗都给我列了出来——四年闹了四次,每一次都有人死。
所以今天第一个议题,就是先把认识统一了,稳定压倒一切,大家有没有意见?”
过去都是大老爷一言而决的,征求意见,还没人见过这种阵势呢。
属官们正不知道该如何回话,该不该回话……
韩炯忽然开口了,声音比平时还洪亮了几分,“罗大人这句‘稳定压倒一切’,说得好!浔州这些年最大的问题就是不稳,稳不住什么都白搭。
下官也全力支持!”
韩炯表态了,众人连忙跟着,“卑职等也全力支持。”
罗雨点了点头,继续说道,“既然大家都没意见,那咱们就聊聊如何稳定局势。
刘通判跟我分析了瑶民造反的原因,主要三条。
第一,土地,瑶民虽然住在山里,也要种田。他们的田地被侵占,活不下去,所以才反复叛乱。第二,税收太重,活路太少。第三,在州内,他们一贯被歧视,心里也憋着一股气。”
见众人都傻乎乎看着自己,罗雨突然笑道,“问题发现了,怎么解决,大家畅所欲言吧!”
……
畅所欲言?
众人面面相觑,根本没人愿意做出头鸟。
等了一会,见众人都如老僧入定一般,罗雨淡淡道,“今天头一次,我就抛砖引玉了。对于瑶民的事,有人说要镇压,有人说要怀柔。但我觉得都有失偏颇,要想长治久安,还要恩威并施。”
罗雨喝了口茶,“威,咱们没有兵,就要靠浔州卫来弹压。所以这里头还有个事情,就是怎么跟浔州卫处好关系。”
他转向韩炯和刘焕,“昨天跟两位大人提过的。”
韩炯和刘焕同时想起来了,两人点了点头,其他属官见二把手和三把手都点过头,还以为这事早就通过气,更没人敢吱声了。
罗雨扫了一圈,“我来浔州之前在江阴水寨提督东南军械,办公地点就在江阴卫里边。
当时江阴县有不少流民寡妇,卫所里全是光棍。
我就跟江阴县令商量,把他们撮合到一块,最后是卫所有了家眷,地方上少了流民,两边都满意。”
罗雨话音刚落……
“啊!大人高瞻远瞩,我辈不及也。”
“大人,一举两得,真是善政啊……”
出主意,一个个都是哑巴,拍马屁,一个个都是男高音!
罗雨摆摆手,“我就是提供一种思路,这事还要大家集思广益,总之就是要替浔州卫解决后顾之忧。
咱们主动干了,关系自然就近了。”
属官们面面相觑。这思路他们从来没想过——官府跟卫所,向来是各干各的,有时候还互相看不顺眼。现在知府大人说要主动替卫所解决问题,这算什么路数?但仔细一想,又挑不出毛病。
“威说完了,说恩。”
罗雨靠回椅背,“土地和税收,这两条暂时动不了。但有一条现在就能做——猺族的‘猺’,过去公文里全用犬旁,太侮辱人了。从今天起,府衙所有公文一律改用王字旁,取美玉的意思。”
几个吏目在长凳上交换了一个眼神,嘴角微微动了动。
有人心里不以为然,改个字就能让瑶民不闹事?但嘴上谁也不敢说什么。
罗雨扫了众人一圈,忽然话锋一转。
“至于生计问题,糖厂的事大家应该都听说了。”他看向韩炯和刘焕,“咱们这个地方,粮食产得不多,但山地适合种甘蔗。因地制宜,把甘蔗榨成糖卖出去,比种杂粮划算。我正准备去布政司汇报,争取以糖折色。
然后呢,还有个想法——用公款买下军屯的一些坡地和荒地,租给瑶民种甘蔗,给他们一条糊口的活路。”
“这可不行!”韩炯猛地坐直了身子,脸色都变了,“大人,用公款去买地,户部那边解释不了,兵部那边也解释不了。
朝廷的规矩是军屯的粮必须保障,府衙拿钱去买军屯的地,这账怎么写?大人的出发点是好的,可这事,万万不可!”
几个属官也纷纷附和。
罗雨一皱眉,“那就置换,用府衙的官田跟卫所换军屯的坡地。”
“大人,这也难办。”马科小心翼翼地开口,“卫所军屯的地是兵部的,府衙官田是户部的。两个衙门的地,不是说换就能换的。手续走不通。”
罗雨愣了下,在漳浦也没这么多不行啊,都是自己想咋搞就咋搞的。
他正想着怎么绕过这个坎,忽然对面角落里一个颤巍巍的声音响了起来。
“先别说可以不可以了,就算可以,府库里还哪有钱去买什么地?府学学田去年被山洪冲了一半,现在连生员的廪米都快发不出了。”
是廖教授,老头子的声音不大,却带着几分无奈和怨气。罗雨抬头看着他,忽然眼睛一亮。众人还没反应过来,罗雨已经盯着廖教授开口了。
“廖教授,咱们浔州现在有多少社学?”
廖教授一愣,有些尴尬地咳嗽了一声,“没有多少。府库没银子,办不起社学。民间倒是有些私塾和学塾。”
“私塾多吗?”
“私塾倒是不少。”廖教授想了想,傲然道,“咱们这地方穷是穷,可老百姓但凡有点余钱的,都希望孩子读书。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这个念头在哪里都一样。
虽然咱们这里地处偏僻,但民间向学之风还是很盛的。”
韩炯在旁边补了一句,“那黄韦岑三家,就办了很大的学堂,听说主枝旁支的孩子也都在读书。”
王德和李仲也跟着点头。
罗雨一拍桌沿,“那好办了。没钱,就募捐。以府学扩建、学田被毁急需修缮的名义,向全府富户募捐。”
廖教授苦笑,“大人,这个我们试过,这里的富户一毛不拔。”
“那是因为没有好处。”
罗雨靠在椅背上,“这样,捐助五十两以上者,其子弟免初审免推荐,直接录入童生资格。
捐助一百两以上者,子弟可入府学旁听,跟秀才们一起读书,有问题可以问教授。但不包吃住,也不发廪米。”
说道此,罗雨突然顿了顿,“对了对了,府学里还要空出几个包吃住的名额,给浔州卫军官的子弟留着。让他们推荐子弟来府学免费读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