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平试探着开口,“大人说的这个‘招股说明书’,是不是跟县衙贴的告示差不多?”周昌也小心翼翼地回了一句,“修城墙募捐的公文,下官倒是写过,可这个着实是不懂啊。”
罗雨笑道,“不是要你们写,是他们写,你们帮着提供数据。”
两个吏目这才松了口气……结果就轮到施彦端和景波、王飞为难了。
(要是在现代,这东西百度个模板,分分钟就能搞定。)
可在这个时候就难办了,罗雨给他们说了小半个时辰,后来都想自己亲自动笔了,可想到诸葛亮的前车之鉴……事必躬亲,最后得累死……还是耐心一遍遍的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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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罗雨教他们写招股说明书的时候,会议的内容早就扩散到了浔州各地。
……
傍晚时分,浔州城西北一座庄园里灯火通明。
这庄园占地极广,青砖砌的围墙高逾一丈,四角各有一座望楼,望楼上的灯笼在晚风中轻轻摇晃。
正门是两扇厚重的朱漆大门,门上嵌着黄铜铺首,门口蹲着两只石狮子,虽不如府衙门口那对气派,却也比城中任何一户人家的门脸都威风。
门内一条青石甬道直通正厅,甬道两侧种着两排荔枝树,树冠浓密,白天遮阴,夜里风过时沙沙作响。正厅五开间,飞檐翘角,檐下悬着一排大红灯笼,灯笼上描着一个烫金的“黄”字。
厅内陈设极尽奢华,全套红木桌椅泛着幽暗的光泽。正墙上挂着一幅猛虎下山图,两边对联用的是杜甫《望岳》里的句子——“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
字是桂林名士所题,笔锋遒劲,墨色如新。厅角立着一只半人高的铜鹤香炉,鹤嘴里吐出缕缕沉香烟气,混着窗外飘进来的荔枝花香,在灯火里缭绕不散。
一座明显逾制的住宅,在浔州却无人过问,这也真正体现了什么叫山高皇帝远。
……
大厅外仆妇脚步匆匆,大厅里却鸦雀无声。
一本比会议纪要更加详尽的文档,此时正在被黄家人中传阅。
黄家族长黄峤年近七十,须发皆白,靠在太师椅上,椅背上搭着一张完整的虎皮,虎头耷拉在扶手外侧,两只玻璃珠似的眼睛空洞地望着厅外。
他手里捻着一串沉香木念珠,珠子已经盘得发亮。
族长长子黄韬坐在父亲下首,四十出头,面白无须,穿一袭月白绸袍,手里端着茶盏,从头到尾没怎么说话。
二弟黄峻坐在对面,三十七八,身板壮实,满脸络腮胡。
三弟黄维坐在末位,三十出头,不像二哥那么张扬,但说起话来阴阳怪气。
堂弟黄岡年纪与黄维相仿,管着家族在贵县的田庄,开口便提忻城莫家的教训,是个谨慎怕事的。
还有个庶出的侄子黄炳,二十来岁,仗着家族势力在浔州城里一贯是横行霸道。
会议纪要传到了最后,
黄峻率先开口道,“这个新知府,怕不是疯了。他自己不掏一文钱,倒要我们出银子,还要把账目给他的人查?”
黄炳翘着腿靠在椅背上,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屑,“要不给他点颜色看看,让他知道浔州是谁的天下。
多少年了,浔州这地方,哪一任知府来了不是先来拜我们的码头?他倒好,上任这么久连个招呼都不打,还搞什么招股——摆明了是要把我们当肥羊宰。”
黄岡放下茶盏,摇了摇头,“给他颜色看?呵呵,他可不是之前那个前朝的降将。
他是皇帝钦点的探花。
给他颜色看,那就是打皇帝的脸!
忻城莫家这几年跟官府对着干,最后落了什么下场?满门抄斩!咱们在浔州是头一份,可头一份也不是铁打的。”
“莫家是莫家,我们是我们。”黄维阴阳怪气地接了一句。
“他宰不宰是他的事,你要是动了手,那就是咱们的事了。”
“你怕事,我可不怕。咱们黄家养的私兵也不是吃素的。”
“那些私兵吓唬下百姓还行,你还想跟浔州卫打啊?”
“我又没说打——让他知道知道厉害,又不用动刀动枪。”
众人吵吵嚷嚷,老族长黄峤始终半闭着眼,手里那串念珠一颗一颗地捻着,不发一言。
等他们吵了一会,老族长终于摆了摆手,他转过头,看向黄韬,“老大,你怎么说?”
黄韬轻轻一叹,把手中的书合上,搁在桌上。
那是一本《三国演义》,书页已经翻得起了毛边,书签夹着的那页正是吕布命丧白门楼。他指尖在书封上轻轻敲了两下,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的事,“能写出这种东西的人,我们跟他斗,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黄峻不服气,“那你说怎么办?
咱们也贿赂过他,那几个丫头可都是我亲手挑的,模样甚至不比谁家的小姐差。他倒好,真当粗使丫鬟用了,听说现在在后宅劈柴洗衣裳呢。”
黄韬看了他一眼,“几个乡下丫头,送过去就指望人家感恩戴德?他是探花出身,在金陵待过,还在福建见过海商,什么好东西没见识过。
你拿几个丫头去糊弄他,他拿你当笑话。”
他靠在椅背上,指了指厅外廊下站着的一个差役。
那差役穿着馆舍管事的衣裳,进门便点头哈腰,不等吩咐就把从王飞那打听来的事一五一十说了:罗雨的小妾张馨瑶就是在漳浦时娶的,那时罗雨为了拉拢当地商人娶了财主张继祖的女儿,张继祖原本只是个普通土财主,借着罗雨的势,如今已是漳浦数一数二的豪商,是漳浦“二象”之一。
黄韬端起茶盏,冷冷道,“听见了没有?要送就要送重礼,不然徒让人笑话。”
堂下众人面面相觑,眼神里都泛起了一丝惊疑。厅角的铜鹤嘴里吐出的沉香烟气在烛光里打着旋。他们自然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重礼,可这话谁也不敢第一个提。
沉默了片刻,黄维低声说了句,“要不,还是去跟韦家和岑家商量商量?”
“商量什么?”黄韬嘴角一撇,重新拿起那本《三国演义》,翻开书签夹着的那一页,头也不抬,“三家合在一起干嘛,是要对抗官府吗?”
他把书翻过一页,语气淡漠,“还没看出来吗?他喜欢的是制衡,打一个拉一个!这个时候,咱们是要挨打还是被拉,很难选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