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了怪了,之前那几次,都是为了听《天龙八部》才把咱爷俩抛下了。现在罗雨忙着公务,也不写了啊。难不成,又有新人冒出来了。”
老朱说完,想了想,“走,咱们看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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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出了文渊阁,穿过几道回廊。
远远便听见坤宁宫里传出一阵热闹的说笑声。
父子俩走近了,只见殿门半敞,里面黑压压坐满了人。
老朱阻止了想去通报的宫女太监,在门口站了片刻,才迈步走了进去。
殿里摆了好几张矮几,马皇后坐在上首,身边围着郭惠妃、胡充妃、孙贵妃几个,下首还坐着几位公主和得脸的女官,再往后是几个有头脸的嬷嬷,一个个手里端着茶盏,眼睛齐刷刷盯着殿中。
殿中摆了一张小案,案上搁着一方醒木、一盏热茶、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帕子。
案后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女说书人,穿一袭靛蓝色暗花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髻上只簪了根素银钗,通身上下没有半点多余的首饰,却自有一股从容端正的气度。
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润喉,放下茶盏,拿起醒木不轻不重地一拍。
“啪。”
满殿的嗡嗡声登时压了下去。她开口了,声音不高,却稳稳当当送到每个人耳朵里,“上回说到,那盛家六姑娘明兰,自幼丧母,在嫡母跟前讨生活,处处小心、步步谨慎。这一日,盛家来了贵客,几个姐姐都争着往前凑,偏她躲在人群后头,连件像样的首饰都不敢戴——”
马皇后听到这里,拿帕子掩了掩嘴角,轻轻叹了口气,“这孩子也太苦了。”
郭惠妃端着茶盏忘了喝,在旁边接话道,“可不是嘛。前几回说到她那嫡母克扣她的炭火,大冬天的连个手炉都不给,我还气得一宿没睡好。”胡充妃在另一边笑道,“惠妃姐姐急什么,这丫头肯定有后福。前几回说到她祖母把她接到身边养着了,那老太太眼睛亮着呢。”旁边几个女官也忍不住插嘴,一个说“明兰这丫头比那几个争风吃醋的姐姐强了不止一星半点”,一个说“姐姐你等着看,后头定然有她的造化”。
正说着,那女说书人又是一拍醒木,话锋一转,讲到了盛家几个姐妹争着在贵人面前表现,你一言我一语,互不相让。郭惠妃听到兴头上,手里的瓜子都忘了嗑,瞪着眼睛嘀咕了一句“这老五也忒不要脸了”。旁边几个公主笑成一团,一个扯着郭惠妃的袖子问“娘娘你猜最后谁赢了”。孙贵妃平日话不多,这时候倒是第一个接茬,“我瞧着老四比老五有心计,老五就是嗓门大。”
老朱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只见那女说书人时而捏着嗓子扮小姐,时而端着架子扮老爷,时而拍醒木转折,讲到要紧处还故意顿一顿,端起茶盏慢悠悠喝一口,底下的人便急得不行,纷纷催促。殿里的女眷们更是听得如痴如醉,有个年轻妃子眼圈红红的,大概刚被什么情节惹了眼泪,正拿帕子悄悄按眼角。马皇后也放下茶盏,微微侧着头,像是在琢磨什么。
老朱站了片刻,实在摸不着头脑,忍不住打了个哈欠。马皇后一抬头看见他站在门口,笑着招了招手,“陛下来了,快进来坐。正好听到要紧处——”老朱只好领着朱标进去坐下,马皇后让人搬了两把椅子过来,又亲自给他们各倒了一盏茶。
那女说书人见皇帝来了,倒也不慌,站起来行了个礼,举止大方。马皇后让她只管接着讲,她才重新坐下,理了理衣袖,又拿起醒木轻轻一拍,继续往下说。
讲的是一段内宅里的管家钥匙之争,大娘子和小妾暗中较劲,老太太不动声色地主持公道。
女眷们听得津津有味,老朱听的昏昏欲睡,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又放下,换了个坐姿,又换了个坐姿,终于忍不住又打了个哈欠。
马皇后扭头看他,“陛下觉得不好听?”
老朱揉着眉心,“都是些后宅里鸡毛蒜皮的事,什么嫡出庶出、管家钥匙、谁给谁脸色看,听得我脑袋疼。”
马皇后微微一笑,从桌上拿起一本小册子递过来,“陛下猜猜,这故事是谁写的。”
老朱翻开看了看:戌时的梆子且刚敲过,泉州盛府陆陆续续点上灯火,西侧院正房堂屋内上坐着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妇人,手缠念珠,衣着朴素,与周遭的富贵清雅颇有些格格不入,此时屋内下首坐着的正是盛府当家老爷,盛洪。
“祖宗保佑,儿子这次考绩评了个优,升迁的明旨约月底可下来了。”此时初夏,盛洪身着一件赭石色的薄绸夏衫,言语间甚是恭敬。
“也不枉你在外头熬了这些年,从六品升上去最是艰难,过了这一关,你也算得是中品官员了。这次你升到哪里,可心里有底?”盛老太太语调平平,未有波动。
“耿世叔已然来信报知,应该是登州知州。”
……
泉州?
老朱眉头一皱,随即又摇了摇头。
罗雨肯定去过泉州,可罗雨现在应该政务缠身,肯定没时间写话本。
马皇后也不卖关子,笑道,“作者是田甜。就是罗雨那个侍女,之前她和人合写的上错花轿,就很好。”
老朱一愣,随即微微一笑,“是你们女人觉得好,我可没觉得,算了,我不在这扫兴了。”
……
朱标同样听不进去,父子俩意见一致,来去匆匆。坤宁宫里安静了一瞬,很快又热闹起来。
……
出了宫门,老朱自嘲的一笑,“看来还是小看罗雨了。本以为他是竭尽全力才稳住浔州局面的,原来他还游刃有余啊。”
朱标不解,“父皇何出此言?”
老朱把刚刚顺手拿来的小册子递给了他,淡淡道,“田甜才多大,十三四岁而已,可这个故事,写的是内宅争斗、人情冷暖、一个没娘的庶女如何在夹缝里求生存。
噢,对了,还有官场百态……小女孩可写不出这样的东西。”
朱标本来以为父亲会不满,但抬眼看去,老朱表情却尽是骄傲。
见儿子看自己,老朱解释道,“漠北暂时打不动了,九边都要转入防御,这对后勤的需求就越来越大,哈哈哈,不过,幸好咱有罗雨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