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唉。”老朱轻轻一叹,摇了摇头,“理解不了吧?其实最初咱也理解不了,咱就想啊,你说那代言人有啥用啊?
当时他就给我解释过,比如一家新开的酒楼,大家都不知道味道怎么样,都犹豫着要不要进,结果镇上的老饕进去了,点了桌酒菜胡吃海塞……别人一看,他都吃的那么高兴,味道肯定错不了……”
朱标,“那老饕就是他所谓的‘代言人’?”
老朱点点头,“看似酒楼损失了一桌酒菜钱,但却打开了销路。”
说罢,老朱扭头看向儿子,小朱此时已经恍然大悟了,“噢噢噢,说是给父皇送的贡品……这家伙回头肯定会说,陛下用了都说好!”
“哈哈哈哈……”
朱元璋的笑声传遍了甬道,他笑罗雨居然利用自己,更笑自己的儿子有识人之明,自己后继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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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武五年,五月二十。
浔州城外,浔江边上,人头攒动,江面上百帆云集。
浔州糖厂厂区沿着江岸铺开,占地起码数十亩。
正门是一座石砌的牌坊,横额上刻着“浔州糖厂”四个大字,是布政使高万杰亲笔题的,没有描金,只是用墨漆填了,远看朴素,近看倒有几分文气。
牌坊后面是一条笔直的煤渣路,路两旁新栽的榕树还没长开,树荫稀稀拉拉的。
路尽头是一排排厂房,河里还竖着几架木制的大风车,那风车的叶片被江风吹得呼呼转,带动墙外的齿轮和连杆,把动力传到厂房里的辊子上。
厂区里闹腾腾的。
榨汁间里两套辊式压榨机正转着,齿轮咬得嘎嘎响,拉磨的骡子倒省了大半力气,只留着两头在备用。甘蔗从侧门一捆一捆运进来,工人们光着膀子往辊子中间塞,辊子一夹一压,淡青色的蔗汁便顺着石槽哗哗地淌进沉淀池。
熬糖间里烟火缭绕,十几口大铁锅一字排开,烧火的、撇沫的、搅锅的,各司其职。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甜焦味,混着汗水味和江风偶尔灌进来的水腥气,热烘烘的,熏得人睁不开眼。
……
韩炯和刘焕一前一后走在厂区里,工房主事赵平安和户房主事周昌在前面引路。两人都穿着短褐,袖口卷到手肘,鞋上沾着蔗渣和泥点子,一看就是在工地上泡了这些天的。
刘焕四下看了看,皱眉道,“管事的施彦端呢?韩大人来了他也不露面,倒比知府大人架子还大。”
赵平安连忙回过头来,拱手道,“回刘大人,柳州的豪客来了,想入股。施先生正在公房里跟他谈。”
韩炯眉头一皱,“这都开榨了,怎么还能入股?”
周昌在旁边苦笑道,“韩大人有所不知,之前的招股其实没凑齐。黄韦岑三家只认了五百股,加上贵县、平南两位知县回去募集了不到四百两,还有衙门里的兄弟们认购的,总共才凑了一千多两。
那两千两是画在纸上的饼,实际到手的银子就这么多。”
他掰着指头算,“建厂房、打辊子、砌灶台、招工人、收甘蔗——钱流水似的往外淌。甘蔗是日结的,送来的当天就要付现钱,不赊账,工人一日三餐要管饱……
您还别看江面上这么多客商等着,最初咱们怕没人买,说了是允许赊账的,让他们卖完了再来结账,进下一批货……”
刘焕一皱眉,嘀咕道,“就不怕他们跑了。”
周昌笑道,“这可是官府的买卖啊,再者,咱们一斤才卖五百文,他们一转手就卖二两!会有人嫌赚的多吗?”
韩炯沉默了一瞬,没再说什么,他原以为招股是件简单事,两千两银子,三家豪强各出一份,再凑几家富户,轻轻松松就能凑齐。
可实际落地的结果,连一半都没到,他忽然都有点同情罗雨了!
“现在呢?”韩炯问,“现在能凑齐了吧?”
“凑齐?”周昌苦笑了一声,“韩大人,现在不是凑不凑齐的事,是拒绝都拒绝不过来。以前咱们派人去请人家入股,人家连门都不开。现在可好,柳州、梧州的客商自己带着银子跑过来,一开口就是五百两。
可咱们现在不能随便收啊,糖厂的账目公开,股数是一定的,新股东进来就要摊薄老股东的分红,施先生跟黄家那边通了气,黄家说宁可自己再补二百两,也不让外人进来分。”
刘焕听到这里,忍不住笑了一声,“之前让他们入股,一个个推三阻四。现在倒好,争着往里头塞钱,还不让别人进来。”
韩炯却忽然停住了脚步。
前面就是工人的伙食棚。棚子是竹竿搭的,顶上盖着茅草,下边搁了几张粗糙的松木长桌,桌上摆着几排粗陶大碗——不是一个人一个碗,而是一盆一盆的菜。
他往前走了几步,探头一看,盆里的菜竟然是肉眼可见的油光。“你们这也吃得太好了吧!”刘焕凑过来一看,叫了起来,“还有肥肉?我府衙食堂到现在还没见着肉星呢!”赵平安抓了抓头,有些不好意思,“大人别见怪。施先生说,糖厂活重,工人不吃饱干不动。”
韩炯没有说话,只是往工人堆里多看了两眼。
几个赤着上身的壮汉正端着大碗蹲在棚下大口扒饭,肤色黝黑,颧骨高耸,一看就是山里出来的瑶民。旁边几个汉人工匠跟他们挤在一条长凳上,也不分什么座次,有说有笑地往碗里夹菜。
……
江风从码头那边吹过来,带着一股河水的腥味,把厂房上的风车吹得呼呼作响。
码头上泊着的船,桅杆高低错落,船身被水流推得轻轻晃动。有货船正往上装木桶,桶里是刚凝好的糖块,用油纸封得严严实实;有客商模样的人蹲在栈桥边,跟糖厂的账房争着什么,大概是嫌装船的速度太慢。
码头外边还有几条船等着靠岸,船头挂着梧州的旗子,帆布旧了,颜色灰扑扑的。
韩炯在码头上站了一会儿,忽然扭头看了看左右,问赵平安,“知府大人也不过来看看,他忙什么呢?”
赵平安刚要开口,刘焕在旁边笑了笑,替他说了,“听说是在跟几个峒主商量搞特色演出。”
“特色演出?”韩炯一愣。
“就是山歌、竹竿舞那一套。”刘焕指了指远处江边那块空地,“大人要在糖厂边上盖个茶园,让山里瑶民壮民出来唱山歌跳竹竿舞,给那些来进货的商人看。
说是要把这些进货商人的最后一个铜板也赚走。”
韩炯愣了一瞬,随即失笑。他看着码头上来来往往的商船,又看了看远处那块已经被圈出来的空地,摇了摇头,背着手往码头上走了几步,没有再问什么。
一种无力感油然而生,韩炯突然觉得自己真的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