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安得了吩咐,放下罐子,刚走出门,他反应过来了,呃,敢情大人没想到安全问题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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叫周安去喊陈武,罗雨踱步来到会议室门外。
会议室里,马科和钱文刚刚训话完毕正在悠然的喝茶,长桌对面则坐了八个人。
这些人穿着靛蓝色的粗布短褐,衣襟上绣着些叫不出名堂的花纹,皮肤黝黑,颧骨高耸,一看就是山里下来的瑶民。
他们坐在椅子上的姿势很拘谨,有的只挨了半个屁股,有的两只手不知该往哪儿放,有的端着茶盏却不喝,只是捧在手里转。
桌上摆着几碟瓜果,荔枝和龙眼都是本地当季的果子,芭蕉切成了小段,插着竹签。几个峒主看着眼前的瓜果,却谁也没伸手。
不是不想吃,是不敢。
府衙里的东西,哪是他们随便吃的,别说吃东西,过去府衙的门他们都进不来,进来了也只能跪着……
郭孝成坐在靠近门口的第一个位置,他是最早跟罗雨接触的瑶民头人,是所有人里最放松的那个。
但另外几个峒主,盘阿大、赵福、蓝三水等人,依然绷着身子,连呼吸都放得很轻。
他们是被郭孝成一个一个说动才来的,来之前心里都在打鼓,不知道这个新知府到底安的什么心,会不会进了府衙就出不来了。
……
见罗雨出现在门口,马科、钱文慌忙站起,而几个侗主则是噗通跪倒。
罗雨连忙然马科把几人都搀扶起来,然后才缓缓坐下。
……
罗雨并没架子,可眼见着,侗主们更紧张了。
还好,郭孝成先开了口了,“大人,茶山峒的人,上下都感恩大人,我们的人在厂里吃的好睡得好,还没人欺负不说,上个月有个榨汁间的辊子卡了,我们寨子的人爬进去修,工头还赏了他二十文钱。”
他说着忍不住笑了一下,“盘老四的媳妇逢人就说,她男人在知府大人的厂子里得了赏钱。”
罗雨笑着点了点头。
郭孝成又说了几句,忽然把茶盏放下,语气认真起来,“大人,说句老实话。当初您让我把人送进糖厂,我心里也是打鼓的。
不怕大人笑话,那十几个人,不是我挑的,都是在寨子里实在过不下去了才来的。”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发涩,“现在好了。他们在糖厂干了不到一个月,人胖了一圈不说,还攒了几钱银子。
消息传回来,寨子里都轰动了。没轮上的天天堵在我家门口,问什么时候糖厂再要人,凭什么好事全让那十几家占了……”
见郭孝成罗里吧嗦没完没了,盘阿大忍不住打断了他,也终于把憋了半天的话说出来了,“……大人,我们金秀峒送来的甘蔗,糖厂的账房说比贵县的还甜。我们现在什么都不怕,就怕大人哪天说,不要我们的甘蔗了。”
罗雨放下茶盏,身子微微往前倾了倾,他看了看盘阿大,又看了看在座的每一个人。
“诸位,本府今天请你们来,不是要跟你们说糖厂要不要人的事。
糖厂以后只会扩大规模,不会缩减。你们有多少甘蔗,糖厂收多少;你们有多少劳动力,糖厂用多少。我今天要跟你们说的是瑶族的未来。”
赵福把茶盏放下了,蓝三水侧过头去看盘阿大,几个峒主都屏住了呼吸。
罗雨靠在椅背上,语气缓了下来,“在座的几位,都是大藤峡里有头有脸的人。可这些年,你们的日子过得怎么样,你们自己比谁都清楚。”
几个峒主都没有说话。沉默了好一会儿,赵福才苦笑了一下,“大人,我们这些人,在山里说一不二。可下了山,连个卖鱼的都敢给我们脸色看。”
罗雨点了点头,语气平静,“我知道。你们住在山上,种不出几粒粮食。下山来做买卖,汉人看你们的眼神是居高临下的。衙门口的差役跟你们说话,从来都是用鼻孔对着你们。”
盘阿大的喉结滚了一下。蓝三水低着头,两只手在膝盖上反复搓着。
罗雨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慢慢放下。
“大明开国才五年,以前那些龃龉,不是一朝一夕能消的。我今天不给你们许大愿,只跟你们说一句实话——在浔州地面上,在我罗雨的治下,瑶民和汉民,是一样的。”
这句话落进会议室里,像是往平静的水面投了一块石头。几个峒主同时抬起头来,但目光里不全是惊喜,更多的是一种被压抑了很久的、想信又不敢信的复杂情绪。
罗雨没有让他们消化太久,他知道这些人在想什么,也知道他们最缺什么。
不是施舍,不是同情,是一条能自己走下去的路。他们不想一辈子靠知府大人的“好心”活着,他们想要的是靠自己本事吃饭的底气。
“汉民种水稻,这是他们祖祖辈辈的本行。你们种甘蔗、酿酒、打猎这些是你们的本行。各走各路,都是靠本事吃饭。
种了甘蔗可以换粮食,在糖厂做工,挣的工钱一样可以换粮食。
以后不只糖厂,我还要在广西搞纺织厂。用麻、用木棉,你们山上那些坡地,种不了水稻,种麻总行吧?不会的可以学,学不会的可以干力气活。只要肯干,不会没饭吃。”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以后府衙征兵、选吏,不分汉瑶,一视同仁。你们的孩子要是读了书,科举也好,当吏员也好,都是一条路。
只要你们愿意,都可以挑几个适龄的机灵的孩子进社学读书识字。”
盘阿大愣住了,“大人是说,我们寨子里的娃仔也能读书识字?”
“不仅能读书识字,还不用你们出一文钱。几个孩子嘛,食宿府衙管了,笔墨纸砚府衙也给他们发。可我也有一个条件,以后瑶寨选峒主,必须优先从读书识字、在府县学里学过的人里挑。”
几个峒主互相看了看,寨子里谁当峒主,从来都是凭拳头和辈分,现在知府大人却说,以后要凭读书识字。
这话换个人说,他们可能当场就翻脸了,但罗雨说的,他们就得认真听着。
罗雨站起身来,拿起周安递过来的湿帕子擦了擦手。他知道气氛已经差不多了,过犹不及,许诺的多了倒象自己求着他们一样了。
“行了,话就说到这儿。茶山峒开了个好头,以后大藤峡的寨子,有一个算一个,愿意跟府衙合作的,我都欢迎。
今天先认认门,以后有什么事,直接找经历司的马经历,他会安排。”
罗雨把帕子搁下,目光从众人脸上扫过,语气平常得像在跟几个老朋友打招呼,“哦对了,晚上府衙食堂留了饭,诸位要是不急着赶路,就吃了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