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雨靠在椅背上，哈哈一笑，“黄先生，不要小看女人。
其实女人和小孩的钱，才最好挣呢，你当她们只是消遣？她们是真舍得花钱。”
黄韬尴尬一笑，“这个，做女人的生意，小人实在……”
罗雨摆摆手，把茶盏搁下，往前倾了倾身子，认真说道，“黄先生，你与其花银子给我建书坊，不如把这笔钱花在其他生意上。
如今天下初定，正是机会最多的时候，竞争压力也小，一旦找准了赛道，富可敌国都不是说说的……这可是一片蓝海啊……”
罗雨说着看了眼黄韬，发现他一脸茫然，意识到自己说的过了，连忙把话往回收。
“算了，说的太远也没用，你要是信我，信我会把浔州治理好，那你不妨想想。
以后往来浔州的客商会越来越多，南来北往的客商在码头上卸了货，第一件事是找住的地方。可浔州城里现在有什么？两家酒楼，三五家茶馆，连个像样的客栈都没有。
客商来了只能睡在船上，喝酒只能在码头边的小铺子里蹲着。
你们家在码头周边不是有很多地皮嘛，那就去把酒楼客栈建起来……呃，还有其他的就不需要我说了吧……”
黄韬的手突然抽动了一下。
“小人受教了。”他放下茶盏，起身行礼，动作比进门时更郑重，腰弯得比进门时更低。
罗雨抬手示意他坐下，略一沉吟，又道，“还有一件事。你既然来了，我不妨多提一句。黄家在浔州地面经营了几代人，跟山里的瑶民打了几辈子的交道。有合作，也有摩擦。
如今糖厂把双方拉到了一条船上，这是好事。但光靠糖厂还不够。你那些酒楼建起来以后，不妨在酒楼里安排些瑶家的歌舞表演，唱唱山歌，跳跳舞。
给瑶民多一条吃饭的门路，也算是帮你家跟瑶民的关系翻个篇。”
黄韬眉头一挑，脸上掠过一丝意外。
这个提议罗雨说得很轻巧，像是在随口提一句无关紧要的小事，但黄韬听出了分量，府衙已经在糖厂里实现了汉瑶同工同酬，现在又要在黄家的产业里给瑶民留一席之地。
黄韬不敢拒绝，他知道这不是建议，是命令！
“大人，汉人能看得惯瑶家的山歌吗？”
“看得惯。”罗雨端起茶盏，“汉人有个最大的优点就是包容。只要是好看的、好听的、好吃的，不管是谁的，他们都愿意捧场。
你就放心去弄，到时候可别忘了请我去看。”
黄韬心里转了无数个念头。歌舞表演也好，书坊也好，糖厂也好，说来说去，归根到底一句话，跟着罗雨走的人都在赚钱，挡在罗雨前面的人都已经没路了。
他把茶盏搁下，站起来整了整衣冠，郑重一揖，“谢大人指点。小人回去便安排，先在码头边上建一座酒楼，专留一层唱山歌、跳竹竿舞。等小人弄好了，必定先请大人看看。”
罗雨点了点头。黄韬倒退着走到门口，转身迈出门槛，脚步沉稳，腰背比进门时更直了。
周安站在廊下，看着黄韬的背影消失在甬道尽头，心潮翻涌。
黄韬进门时像一只收拢了翅膀的鹤，小心翼翼，步步为营；出门时却像换了一个人，脚步笃定，肩膀舒展。
罗大人对瑶民和汉人一视同仁，对豪强不压不纵，堵了他们自立的路也给了出路，把所有人都在同一张棋盘上安排得妥妥当当。
周安把茶盘搁在窗台上，望着天井里那两棵榕树，暗暗想，我也得让家里在码头上抢块地方。回去就跟爹说，砸锅卖铁也得凑出这笔银子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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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走了黄韬，罗雨看书喂鱼悠悠然待了半响，见再也无事，便起身回到后宅。
还没进内院，远远就听见一阵热闹的说笑声。
他推开门，天井里坐满了人，丫鬟婆子们围成几圈……从人缝望过去，中间却是赵婉。
赵婉坐在天井正中的竹椅上，穿一件水蓝色暗花褙子，下面是月白挑线裙，发髻上只簪了根银簪，清爽得像三月的风。
她语气从容，满脸笑意，正悠然的给大家讲故事。
“……那花轿比寻常人家的宽了三寸，轿帘上绣的是百子千孙……”
罗雨靠在廊下的柱子上，忽然想起头一回见她。那是在漳浦县衙的大堂上，她还是个泼辣的小丫头，当着一众差役的面，指着自己这个新知县，说他断案不公。
也想起她为了逃婚跑到江阴来找自己……好久都没看见她这么轻松惬意的笑容了呢。
赵婉讲完一段，端起茶盏润嗓子，抬眼就望见罗雨站在廊下。
她微微一愣，随即轻轻眨了眨眼，罗雨也没出声，只是她微微一笑，点了点头。赵婉垂下眼，嘴角弯了弯，把茶盏搁下，拿起稿纸继续讲了下去。
清风明月、梅兰竹菊几个挤在最前面，一个个托着腮帮子，眼睛亮晶晶地盯着赵婉。马玉珍抱着囡囡坐在廊下，晓红和艾莉靠着柱子站着，连张馨瑶都抱着峰儿坐在旁边，贾月华手里拿着针线筐，针别在褂子上忘了缝，听得入神。
“……那华兰的嫁妆一抬一抬地往外抬，全家的女眷都在门前送她。她穿着大红嫁衣，上了花轿，鞭炮一响，轿帘落下，她娘站在门口，哭得站都站不住。明兰躲在人群里看着，心里想，姐姐嫁了，下一个是谁？会不会是自己？”
清风急得直拍腿，“快讲快讲！华兰嫁过去日子好不好过？”明月在旁边使劲点头。小梅端着一碟刚洗好的荔枝挤到赵婉跟前，小兰也跟着往前凑，小竹小菊在后面踮着脚尖，生怕漏了半句。
罗雨没有出声，轻轻走到廊下，接过贾月华递来的茶盏，坐下来听。
他还是第一次认真听这个故事。
虽然大纲是他给的，但很多宅斗的细节，全是田甜和赵婉自己编的。
微风拂过，坐在竹椅上的赵婉，裙角抖了一下，罗雨这才注意到她是坐在石桌上的，原来她无拘无束的性格依然没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