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雨顺势起身,又是一拱手,才在客位坐下,腰背挺直,不卑不亢。
吴良倒也没废话,直接开门见山,“你在浔州,用糖厂和社学招抚瑶民,用股份和拥军政策拉拢豪强和卫所,效果不错。
我昨天在码头看了半日,汉人瑶人挤在一起看戏,这在左右江是不敢想的。
你这套法子,说白了就是给他们活路,让他们觉得跟着官府比造反有奔头,是不是?”
罗雨点头称是,正要细说,结果吴良却没给他机会。
吴良问完,就往椅背一靠,悠然道,“你写的《三国志通俗演义》,我都看过,其中的七擒孟获就对应了今时今日吧。
攻心为上,攻城为下,这道理我倒也不是没想过。
可左右江那边军情如火,我又率大军前来不得不速战速决,杀一儆百,先把火扑灭了再说。
你这怀柔看着是好,可你想过没有。
这人心难测,欲壑难填啊。
一旦瑶民的日子过好了,人口多了,你怎么保证那些侗主、寨主不会想入非非?
你要知道,瑶人可不信三纲五常,也不讲忠君爱国那一套。
今天他们饿着,你给他们一口饭吃,他们感激你,明天他们不饿了,你再让他们守规矩,他们还会听你的吗?”
周健、王弼、师爷,听了吴良所言都若有所思。
……
罗雨微微一笑,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道,“侯爷既然看了昨日的海选,侯爷以为,下官为何要大费周章搞这个?”
吴良一愣,他还真没想过这个问题。
昨天看海选,只觉得热闹、新奇,跟自己打了几个月仗的左右江完全是两个世界,至于罗雨为什么要搞——不就是选几个唱戏的吗?、他沉吟了片刻,一时答不上来,便侧头看了看身边的师爷。
师爷上前一步,替吴良答道,“依在下看,罗大人这步棋怕是为了商税吧。
昨天路过码头,那边好多正在建设的房舍,看形制都是茶楼酒肆。
戏台子搭在码头边上,上千号人围着看,江面上泊满了各地来的商船。这些人看完戏,要吃要喝要住店,码头周边的茶楼酒肆、客栈商铺,生意可不就全被带起来了。
罗大人未雨绸缪,真是高明,佩服佩服。”
罗雨点头一笑,“不错,吸引客商留宿,繁荣临近码头的茶楼酒肆和旅店,正是我的意思,不过,这只是其一。
更重要的是,我要让瑶人知道三纲五常,明白陛下的天威难测,理解大明的强大。”
吴良眉头一挑,“靠唱戏?”
“不仅靠唱戏。”罗雨往前倾了倾身子,“侯爷,过去侗主、寨主能控制瑶民,是因为瑶民的生计全依附他们。
地是侗主分的,粮是侗主给的,跟官府打交道也要靠侗主出面。
可未来呢,瑶民里活得最好的,都是在糖厂里打工的,在舞台上演戏的。他们端着府衙的饭碗,领着府衙发的工钱,孩子读着府衙办的社学。
侗主别说造反,闹事了……”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瑶民见识了糖厂,就知道不靠侗主也能挣钱。见识了社学,就知道读了书才有前程。见识了戏剧团,就知道大明的法度和恩德,侗主,未来就是个名称了。”
吴良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摇头笑了笑,“我说你一个知府,怎么会搞这么大阵势建个剧团呢,哈哈哈,原来根子在这儿啊。”
吴良靠在椅背上,语气里带着几分说不清是赞叹还是自嘲的意味,“高,实在是高。原来我只觉得勾栏瓦舍那套东西,无非是消磨人的意志,骗人钱财而已,没想到还能这样。”
罗雨笑了笑,“任何事情都有两面性。
譬如一把刀,可以上阵杀敌,也可以劈柴切肉。戏台子也一样,可以让人消磨意志,也可以让人明辨是非。
勾栏瓦舍就像刀一样,怎么用,不在刀,在操刀的人。”
吴良听着,忽然轻笑了一声,“难怪老二在信里夸你,说你这人能带兵,也能治国。”
他站起来走到帐门边,望着帐外操场上正在操练的士卒,片刻后转过身来,“我把大军留在左右江,不能在外面久留,今日便要启程。
你下午还要海选,我就不留你吃饭了。”
罗雨刚想说话,吴良忽然话锋一转,“对了,听老二说,你在江阴水寨又是改良火炮又是改造弓箭的,到了浔州怎么不弄了?”
周健在旁边插了一句,“侯爷,糖厂那台水力压榨机就是罗大人改的。”
罗雨笑着摆手,“那算不上发明,宋朝就有,下官只是略作修改,把石碾换成了辊子。
其实是安全问题不解决,我也没心思做别的,好在现在韦家伏诛,黄岑两家顺服,瑶民也暂时安定了,下官正打算腾出手来搞蒸汽船。”
“蒸汽船?”
罗雨指着帐外卫兵正在烧的水壶,“大人请看,水烧开了变成蒸汽,蒸汽就能把壶盖顶起来。
我计划搞个活塞代替壶盖……蒸汽推动活塞,活塞带动轮子,轮子一转,船就能在水上跑。不用帆,不用橹,逆水也能走。”
吴良顺着他的手指看了看那壶咕嘟咕嘟冒泡的开水,愣了半晌,然后哈哈大笑,“你要是真能搞出这个什么蒸汽船来,到时候可别忘了给我留一艘!
我那水师要是有几条不用帆的船,在湖海上打仗还不就跟撵鸭子似的。”
他走到帐门口,又回头补了一句,“好好干。浔州这摊子你铺得不错,老二没看错人,我也没白跑这一趟。”
罗雨躬身告辞。
吴良送他出帐,王弼跟在身后,目送罗雨翻身上马,带着陈武策马远去,马蹄声渐行渐远。
王弼站在吴良身侧,低声道,“侯爷,难怪您愿意折节下交——此子心胸、手段、见识,都是上上之选,日后怕是要出将入相的。”
吴良没有接话,只是望着罗雨远去的方向,嘴角还挂着方才那抹笑意。
周健站在旁边,心里那个抱紧罗雨大腿的主意就更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