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战风云定,四方暗潮涌。
但暗潮之所以是暗潮,便是因为其无力泛于明面,更难阻挡那堂皇大势。
因此一切,变又不变,改又不改,唯有时光如水东流而去,弹指一挥又是三十余载。
三十余载,又到期限。
云华山,金霞顶。
烟云渺渺,清风徐徐。
亭台之中,二人相对而坐,正在执子博弈。
二人一僧一道,僧者白衣胜雪,道者玄袍如墨,正如盘上棋子,黑白相对,泾渭分明。
二人左右,又站二人,赫是一双少年男女,站在一旁观望棋局。
如此这般,博弈片刻,局势渐成胶着,道者执子未落,面露沉思之色,似遇难局险关。
此时……
“师尊!”
“无花大师!”
一名道童快步而来,先向道者一拜,又向僧者一礼:“玄商城有消息传来。”
二人目光不转,依旧执于棋盘,道者一子落下:“讲。”
来人沉声回道:“玄尊未出,仙门认败,九战第六决就此落定!”
“嗯!”
道者点了点头,看来并不意外,僧者探手落子,对此也无波澜。
二人这般模样,看得道童一怔,但也不敢多言,只得退到一旁。
见此一幕,同在一旁的叶曦亦是无言,唯有神情变化,分外复杂。
九战六决,尘埃落定。
玄尊未出,仙门认败。
这是意料之中的结果。
毕竟释玄齐名,释尊既已战败,那就算玄尊接力再出,也未见得有几分胜算,不如顺水推舟,免去这场鏖战,既保全双方实力,又能藏住自身根底,以应不时之需。
所以,这等结果,并不意外。
虽不意外,但却关键。
毕竟……
“看来二尊已达共识,欲助此尊正法成道。”
无花一子落下,道出此中关键。
“情理之内,意料之中。”
道者神色不变,一子应对而下:“此尊能为,震铄古今,所行正法之道,虽有几分极端,但极端之法也有极端之力,此等伟业若成,必能抗衡梦魇,二尊顺水推舟,也是理所当然。”
“顺水推舟?”
听闻此言,无花却做一叹:“谈何容易?”
叹息之声,分外沉重。
虽然当初战败之后,释尊当场许下重诺,此后释门上下唯太上道宫马首是瞻,力行正法之道,以抗梦魇之劫,但有些事情说来容易,做来却是千难万难。
身为释门修士,无花对此深有体会。
不错,释尊是释门之主,但释门却并非其一人的释门,教门之内尚有各宗各派,奉行理念各不相同,更有各种关系利益错综复杂,真正的剪不断理还乱。
释尊虽为释门之主,但对释门上下也做不到绝对掌控,相反为了维护大局,还做了诸多不得已的让步与妥协。
如此做法,虽全大局,免了内部生乱,梦魇可趁之险,但也悄然埋下隐患,使得各宗派系壮大,虽未做党同伐异之事,但佛法之争,佛理智辩始终不断,多年积累下来也有不少间隙。
如今战败允诺,力行正法之道,这一举措在释门内部掀起了极大风波与浪潮,许多宗脉对此并不赞同,有的认为那正法之制太过严苛,有的认为刑杀之法不为佛法正道,有的干脆就是修法与其相逆,不愿接受。
总而言之,释门内部,并不完全赞同释尊此举,对太上道宫力行的正法之制更是多有抵制。
面对这等局面,释尊却未让步,反倒动用了雷霆手段,在释门内部掀起了一场浩大的清洗与革新。
佛法慈悲,有菩萨低眉,亦有金刚怒目!
释门之内,虽然宗脉林立,理念不尽相同,但也仅此而已,作为释门之主,至上之尊,已入佛陀境界的释尊,有着清扫一切的力量,此前所做的让步,全是为了维护大局。
但如今大局有变,为促成正法之道,释迦动用了雷霆手段,清理整合释门之力。
这等雷霆手段之下,释门内部出现了极大的变动,甚至掀起了一场血雨腥风,不知多少人因此身死道消,形神俱灭。
如此,也不怪众多势力抵制太上道宫的正法之制,非是他们不识天数不明道理,而是关系到切身利益乃至性命根基,实在不能低头让步。
那梦魇邪源的威胁再大,也还只是悬顶之剑,并未真正落下要人性命,而那太上道宫的正法之刀,却是当下就要斩落下来,逼人断绝修法乃至性命根基。
如此两难在前,叫人如何选择?
不必多说!
这还是释门,虽然各宗各脉理念不同,但总体而言还是持正守身的名门正道,哪怕释尊决心整合,也不过是壮士断腕而已,虽痛,但并非不可接受。
但换做旁门,乃至那魔门道统,这正法之制于其就不止是断去一腕而已了,而是要倾尽所有,拿整个身家性命去拼,才有可能夺得一线生机。
所以,谈何容易,谈何容易!
面对无花之言,道者亦是沉默。
释玄齐名,仙佛并立,两大教门大差不差,释门要面对的局面,玄门同样要面对,甚至还更为棘手,毕竟玄门修士大多追求仙道逍遥,不愿受人约束,更别说为那正法所制了。
若是传说中的天条仙法那也就算了,就一个人世法度,凭什么枷于我身?
修仙还要守法,那我这仙不是白修了吗?
我辈修士,率性而为,逆天而行,怎可受人约束?
这些种种,听来虽然蛮横,但却是修士的真实心态,太上道宫推行的正法之制,就如同一把无形枷锁,对于率性而为,意在逍遥的修士而言天然就有抵制。
所以,难难难,释门难,玄门难,魔门更是千难万难!
但大势如此,纵有万难,也不能回转。
“二尊决心已定,纵有万般险阻,也要力行正法,以抗梦魇祸劫!”
道者一语,目光幽幽:“此路虽然艰辛,但以三尊之力,未必不可成就,只有三处需防。”
“魔道!”
“西方圣教!”
“梦魇邪源!”
无花一子落下,道出此中关键。
“正法严苛,邪魔难受,定不会坐以待毙!”
道者眼神一凛:“元始魔宫蠢蠢欲动,时机一到必会倾巢而出。”
无花眉头一蹙:“玄尊镇压不住?”
道者摇了摇头:“若只是元始群魔,玄尊自能镇压,但就怕……”
“外魔相助?”
无花接过话语,捉到其中要害。
“不错!”
道者点了点头:“九战至今,已有六决,两百余年,那梦魇邪源与其爪牙却不见多少动作,必是在暗自积蓄,等待时机。”
“时机!?”
无花目光幽幽:“九决圣帝?”
“当下来看,只有如此!”
道者叹息一声:“此前与释尊一战,那位太上道主虽然得胜,但料想也受创不轻,此等大战若是重演,那于魔道与梦魇邪源而言,便是最佳时机。”
“也是最后时机!”
无花接过话语,却又眉头皱起:“那位西方圣帝,究竟是何想法?”
“他所求的是救世功果。”
道者亦是蹙眉:“最好结果便是与释尊一般,倾力一战过后,便顺水推舟。”
“那若最坏呢?”
无花目光幽幽,问出致命关键。
“最坏?”
道者喃喃一声:“两败俱伤,玉石俱焚,魔道伺机,梦魇暴动!”
无花眉头紧蹙:“他为圣帝,一教之主,应有远见,不至于此。”
“人心之事,谁能言定?”
道者摇了摇头:“不怕一万,只怕万一,有些事情,不得不防。”
“防?”
无花叹息一声,眼见几分自嘲:“只恐我等,有心无力。”
“大有大做,小有小做!”
道者听此,却是一笑:“道友不必自惭。”
“嗯!?”
无花眼神变幻:“道友的意思是……”
……
另一边,白骨魔宗之内,玄冥洞府之中。
玄冰榻上,玉体横陈,正是玄潇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