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下的瞬间，那扇流光溢彩的大门轰然洞开。
无数只拖着光尾的小精灵如同夏夜流萤，从门内铺天盖地地涌出。它们在空中交织成一片璀璨的光河，紧接着倏然散开，精准地悬停在每个人的肩侧。
杜聿柯身边也悬着一只。
拇指大的小东西，通体流转着柔和的淡青色光芒，翅膀薄如蝉翼，每一次扇动都洒落细碎的光点。
它的长相和奇幻电影里的拇指精灵一般，圆滚滚的脑袋，一对亮晶晶的复眼，小小的手脚抱着一个同样微缩的遥控器。
可就是这么个小不点，此刻正仰着脑袋，用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望着杜聿柯，让他都感觉到欢喜。
“爷爷，爷爷！”小精灵绕着他上下翻飞，声音清脆得像山涧里蹦跳的水珠，“您想看电影嘛？小宝可以帮您传送哦，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比坐火箭还快！”
杜聿柯难得没板着脸，弯下腰凑近了些：“都有哪些？”
“小宝给您介绍！”
精灵小手一挥，周围鼎沸的人声、攒动的人影、高低错落的场景，如同被水洗过的墨迹一般迅速褪去，只剩下悬浮在眼前的几百块光屏。
每一块屏幕里都是一方截然不同的天地，有的烟波浩渺，有的星光漫天，有的古韵悠长，有的声光电交炽如白昼。
杜聿柯的目光扫过那些缩略图，最后定在一座孤峰之上。
他抬手一点。
熟悉的感觉再次席卷而来，周身的一切像被重锤砸碎的琉璃，光影迸裂、色彩剥落，连声音都被拉扯成断续的碎片。
下一秒，脚下便传来山石粗粝而坚实的触感。
他站在一座石峰顶端。
四周云海翻涌，乳白的雾气贴着峭壁缓缓蒸腾，偶尔被风撕开一道缝隙，露出下方青翠如黛的山谷。
这时，一缕如丝如缕的古筝声入耳。
琴音从前方凉亭里传出，时而如山泉叮咚、时而似松涛低吟，每一个音符都裹着某种说不上来的通透，像一双无形的手，轻轻揉开他眉眼间积攒了一整天的疲惫与烦闷。
“这也太好听了吧……”
“老太太也太厉害了，这哪是弹琴，简直是入了化境。”
周围不知何时已经聚了三四十个观众，大多都是老年人。
杜聿柯顺着他们指的方向望过去，目光落在凉亭中端坐的那个身影上，整个人猛地一怔。
“怎么会是她！”
这位可是古筝大师，参加过不知道多少国际古筝学术交流，教导的弟子中同样有许多人在各大音乐学院当教授。
只是五年前，这位国宝级大师已经淡出音乐界，一直在调养身体极少露面。
“没想到擎天工业连这位都请来了。”杜聿柯不由吃惊。
渐渐地，杜聿柯听入迷了。
那琴音不疾不徐，像一条清澈的小溪在石头间迂回，偶尔被一块岩石挡住，便绕出一个漂亮的弧线再轻快地跃过去。
杜聿柯不自觉地阖上眼，感到那些平日里压在胸口的事一件件被琴音托起来，又轻轻放下去，像落叶落在水面，只荡开几圈极浅的涟漪。
身边那几个同样传送进来的观众，有的身子微微后仰，头随着旋律慢悠悠地晃，有一个中年男人更是抬手轻抚脸颊，似乎在擦拭着眼泪。
不知过了多久，最后一个音符像是被风吹散的蒲公英，飘飘摇摇地散进云海里，然后就再也没有新的声音接上来。
杜聿柯猛地睁开眼，才发现前方凉亭内的身影已经消失，周围的观众也早已散场。
“小宝，”杜聿柯喉结动了动，“赵大师……还有别的曲目吗？”
“没有了呢，爷爷。”小精灵落在他肩头，声音里带着点奶声奶气的遗憾，“赵大师年岁高了，这次就弹一首。”
“啧，可惜了啊。”杜聿柯惋惜不已，要是能多听几首那该多好。
随即，杜聿柯心中一紧。
只是一首曲子而已，自己怎么就产生了这种心态？
不行！
绝对不行！
然而……
接下来的两小时，杜聿柯不断传送，几乎逛遍了所有老艺术家们的表演舞台。
他去了无垠的草原，听一位马头琴老艺人坐在草坡上拉了一首《万马奔腾》，琴声粗粝苍凉，像风从戈壁滩上卷过来，带着沙粒打在脸上的微痛。
他去了深海龙宫，水晶穹顶外是游弋的鲸群，一位八十多岁的笛子演奏家坐在珊瑚丛中吹了一首《碧海潮生》，音符在水里传得又慢又远，像一圈圈荡漾开的月光。
他还去了金戈铁马的古代战场，战鼓与编钟交错轰鸣，旌旗猎猎，一位白发苍苍的将军站在高处，挥动双臂的幅度大得让人担心他随时会从城墙上栽下去……
所有老一辈艺术家的表演，他一个都没有错过。
直到——
“小宝，怎么没了？”杜聿柯意犹未尽地看着眼前暗下去的光屏，嗓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急切。
“爷爷，”精灵飞到他的鼻尖前，两只小手背在身后，歪着脑袋笑得神秘，“艺术家们年纪大啦，需要休息的。不过爷爷不用担心哦。”
“今日充值会员，可以单独点播他们的完整表演，想看几遍看几遍~”
“还能反复观看？”杜聿柯原本只是随口一问，可现在他顿时有一种不妙的感觉。
“嗯！”小精灵重重点头，“爷爷要冲一个会员嘛？除了重播，还有意想不到的惊喜哦~”
“冲一个多少钱？”
“只要99元，给孙子一天的零花钱，可以买一个月快乐。”
杜聿柯立刻绑定自己的微信充值了一个会员，随即他再次选择那一首古筝曲。
云雾缭绕的山峰重新浮现在眼前。
但这次，他直接坐在了凉亭之内，对面只隔着一张矮几，便是身着月白长衫的赵大师。
山风从侧面灌进来，几片竹叶从檐角打着旋儿飘落，其中一片恰好落在赵大师的袖口。
她浑然未觉，只是低垂着眼帘，十指轻拢慢捻。
杜聿柯甚至能看清她指尖按弦时微微发白的指腹，能看见琴弦被拨动后微微颤动的光影。音乐像玉珠落盘，又像林间微雨，点点滴滴渗进他的毛孔里。
这一刻，杜聿柯忽然觉得自己像个隐士，一个误入桃源，被仙人邀去品茗听琴的凡夫俗子。
“这……”
一曲终了。
杜聿柯的表情比之前更加复杂。
“小宝，我要换地方。”
这一次，杜聿柯选择的是一个演唱会现场。
与那些古朴典雅的老艺术家舞台截然不同，这里霓虹闪烁、激光乱窜，低音炮震得人胸腔嗡嗡作响。
舞台呈一个巨大的环形，三十多位当红明星分处不同区域，有的在唱歌，有的在跳舞，有的在跟粉丝互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