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望谟县一中的校园里只有几盏路灯还亮着，昏黄的光晕在空旷的办公楼前上投下一小片一小片的暖色。
秦天走在前面，身旁跟着伊丽莎白，丁明跟在两人身后，三人的脚步声在寂静的走廊里回荡。
化学实验室的门缝里透出微弱的灯光。
程校长正蹲在地上，把装好瓶的试管一捆一捆地码进保温桶里。
此刻，门被人推开。
程校长看见秦天的那一刻，两人顿时僵住。手里的试管晃了一下，差点滑落。
“秦……秦先生？您怎么……”
张小烽也从实验台后面探出头，脸色刷白，手里的搅拌棒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程校长，你们在做什么？”秦天缓缓走近，扫了一眼铁桶里还没装完的红色液体。
“我们……我们……”程校长的嘴唇哆嗦了几下，一旁的张小烽连忙解释道：“我们在煮饮料，发给……”
说到这里，张小烽忽然停住话头，不知道该怎么往下编。
秦天的眼神里没有气愤，平静地看着程校长，只是长年积累起的气质，让人不由得从心底产生一股畏惧的念头。
化学实验室内静若寒蝉，程校长脸上的皱纹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更深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最后，他只是缓缓蹲了回去，把手里那支试管小心翼翼地放进保温桶，然后双手撑着膝盖，慢慢地站了起来。
“秦先生，能让我装完么，孩子们周三还要喝一次。”
秦天没有回答，只是侧身出位置。
程校长弯下腰，继续码试管。他的手在抖，好几次都对不准位置，张小烽想帮忙，被他轻轻挡开了。
实验室里只剩下玻璃碰撞的细微声响。
过了许久，最后一支试管被放进了保温桶。程校长盖上盖子，转过身，忽然对着秦天深深地鞠了一躬。
“秦先生，这件事是我一个人干的。东西是我让张小烽买的，学生们喝的也都是我一个人安排的。张小烽他只是……”
“老师！”张小烽红着眼眶喊了一声。
“你闭嘴。”程校长没有抬头，声音却异常平静，“他还年轻，不能毁了前途。我今年五十六了，该退休了，怎么处置都行。”
秦天看着他佝偻的背影，沉默了几秒。
“程校长，我只想知道一件事。”
“您说。”
“你为什么这么做？”
程校长直起身，“秦先生，能去办公室谈吗？”
“可以。”
程校长交代张小烽把保温桶抬去食堂，领着秦天三人走向校长办公室。
“秦先生，您先看看这个。”程校长从抽屉拿出那一叠A4纸放在桌上。
秦天低头扫了一眼上面的内容，纸上是一份表格，密密麻麻地记录着学生的名字、班级、各科成绩、总分、年级排名。
字迹工整，一笔一划，是程校长的笔迹。
秦天一页向下翻开，足足三十多页。
“这是初三学生每一次模拟中考的成绩。”程校长的声音从身侧传来，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疲惫，“您翻到最后面，看看最近一次模拟考的数据。”
表格的最后几列，用红笔标注着进步幅度。
有的提高了十几分，有的提高了五六十分，还有一个学生，从年级倒数冲进了前三十。
“我确实在伪造醒脑液，”程校长替他说出了答案。
“学生们都知道醒脑液，可是我们县太穷了，我们学校也太差了，每一次测试我们学生的成绩都要比其他县的差，更别说和市里比。”
程校长缓缓道来，如同在说一个故事，“我记得有一天，我听到学生们说，如果他们也有醒脑液，一定能喜考出更好的成绩。”
“然后，我就这么去做了，我县里提，跑去市里提，还去过省里。”
“一年，整整一年！”
“我跑了多少趟教育局，打了多少报告，都说再等等，再研究研究，财政也不宽裕，要先紧着好学校，让我再等等。”
“我能等，可孩子们呢？”
“今年要是中考成绩再不行，县里就要撤并这所中学了。孩子们就得去更远的地方上学，有的可能就不上了。”
“我没办法，我就自掏腰包去药店买，然后发给初三孩子们喝。”
“不得不说，醒脑液确实是好东西，喝了几次学生们的成绩确实提高了，上课也认真了，老师们都反馈只要继续下去，说不定学校能出几名考入重点高中的。”
他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下去。
“可是我没钱，我也不能让老师们也跟着一直掏钱，所以我只能掺着，存够钱了我就买真的醒脑液给孩子们。”
说到这里，程校长眼眶有些湿润，“我也是山里出来的，我不想让他们觉得，山里的孩子就天生比不上城里的。”
“秦先生，我的行为犯法了，但我想您给孩子们一个希望，周边山区的孩子留下一座学校，我……我可以去自首。”
“呜呜呜……”
“程校长！”
办公室门口，呜咽与哭泣稀稀疏疏传来，丁明前去打开门，便看到张小烽领着初三的学生们站在那。
乌泱泱人群挤满了本就不宽敞的走廊，一个个学生双眼通红，有些脸颊上已经挂满了泪水。
“叔叔，求求您了，不要怪程校长。”
不知道是谁开了头，学生们的声音越来越响，越来越齐，一句句都是想要请求秦天不要带走程校长。
“你们……你……”程校长眼眶中的泪水再也无法坚持，哗啦啦地流了下来，“张小烽，谁让你把孩子们喊来的！”
“孩子们，不要担心，校长我没事，以后你们一定要好好读书，走出大山，去大城市看看，去看看这个世界不一样的风景。”
“呜呜呜……”
伊丽莎白摩挲着眼睛，“秦，你就放过这位校长吧。”
“不是，我又不是警察，这事也不归我管啊。”秦天原本复杂心情被伊丽莎白这句话给逗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