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讲机信号中断了!”
穿着橘红色救援服的中年男人站在指挥台前,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他是这次矿难救援行动的现场总指挥,此前已经有过多次救援经验,什么样的塌方没见过?
但今天这场地震,可真是邪门。
地震台网完全没有监测到异常前兆就算了,但说这片地区的地质,也不该发生如此规模的地震啊?
而现在,还有支救援队也失去了联系。
“最后一次通讯是什么时候?”他的声音有些沉,在刻意压制下,他仍保持着冷静。
“十五分钟前。”旁边的通讯员快速翻着记录,“二分队报告说在B区发现有生命迹象,之后就再也没联系上了。”
“B区……”男人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那个被标注出来的位置上,“那不是最早发生大规模塌陷的地方吗?”
“是。”一个戴眼镜的技术员凑过来,“地震的震源就发生在附近,我建议……要不再等等?”
男人沉默了几秒。
“再派一队人下去。”他说,“老孙,你带队。”
一个黑脸膛的汉子从人群中站出来,点了点头,什么也没问,转身就去点人。
“等等。”男人叫住他,“情况不对就撤,别硬来。”
“明白。”
老孙刚点好人员,还没来得及出发,地面突然开始震动起来。
这不像地震后特有的轻微余震,而是更深沉也更有力的震颤,简直就像……有什么东西在地底翻身!
“怎么回事?!”有人惊叫起来。
“是余震!”技术员盯着屏幕,声音都变了调,“震级预估起码……”
话还没说完,破碎且满是裂缝的大地突然冒出汩汩血水。
那血水从地缝里涌出,暗红色而粘稠,好似是大地本身在流血。
它们没有四处流淌,倒像是有生命一般从裂缝中扬起又翻涌,最后重新回缩,浸入地面。
大地就这样被染成了一片触目惊心的血色。
“这……这是什么?!”有人吓得往后退了几步,差点摔倒。
“血?!地下为什么会冒血?!”
“快退!都退后!”
指挥部里顿时乱作一团,有人尖叫,有人往车上跑,有人呆立在原地,眼睁睁地看着那些血水蔓延。
但很快,血色大地又迅速恢复了原本的色彩。
那些血水像是渗进了更深的地底,只在地上留下一层淡淡的红色痕迹,在矿灯照射下泛着诡异的光。
“安静!都给我安静!”男人大吼一声,压住了混乱的人群。
他蹲下身,用手电筒照向脚下的裂缝。
光线穿透缝隙,照进了地底深处——那里,有潺潺的血色暗河在涌动。
这些血水似乎真的具备意识,竟然从四面八方齐齐汇聚于一处,在地层深处穿梭徘徊。
“咕。”
男人听见了自己咽口水的声音。
紧接着,大地再次翻动起来!
这一次的震动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剧烈,地面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揉搓着拱起又撕裂,有一些空洞的地方已经再次塌陷!
简易指挥棚发出刺耳的金属扭曲声,桌上东西刷刷地往下掉。
“余震!好大规模的余震!!”
“快跑!!”
众人惊骇欲绝,四散奔逃。
有人被绊倒在地,还好旁边的人惊而不乱,将其一把拽起;有人则抱着头蹲在车后面,浑身发抖。
“轰——!!”
一声巨响从远方传来。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远处的地面轰然裂开,一道硕大的裂缝从地底延伸开来!
紧接着,赤色的水柱从裂缝中冲天而起,像是一座喷发的血色喷泉,在昏暗的天色下显得格外刺目。
那血柱足有数十米高,在半空中散开,化作漫天血雨洒落下来。
血珠打在脸上、手上与衣服上,带来浓烈的腥气。
所有人都呆在原地,嘴唇颤抖,不知道念着什么。
血雨持续了足足半分钟,才渐渐停歇。
染在众人身上的血水竟然并未被衣服吸收,它们一滴不落地慢慢消退,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回了地底。
那道裂缝还在,但边缘处,血色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
良久,动静终于平息了下来。
震动停止了。
大地上,竟再无一丝痕迹,只有那血色喷泉的裂缝之内,还残留着少许红光。
男人最先回过神来。
他环顾四周,心里一沉。
刚刚搭建起来的临时建筑,有一大半在这次余震中重新坍塌。
而那些耗费了巨大心力才打通的救援甬道,此刻更是随着土石的坠落,被掩埋得连一丝痕迹都无。
一切,又回到了原点。甚至,比原点更加糟糕。
这意味着,刚刚在地下失联的救援队,短时间是难以回来了。
“清点人数!”他的声音愈发沙哑,“看看有多少人受伤!”
……
地底深处,一只修长而洁净的手从尘土中探出。
它拨开压在身上的石块与泥土,然后抓住一个衣领,稍稍用力,便将衣领的主人从土堆里整个“拔”了出来。
壮汉脸上糊满了泥土,头盔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头发也乱糟糟地贴在额头上。
呼吸有些微弱,却足够平稳,心跳也还在。
贡争先松了口气,看来只是暂时昏迷。
他重新站起身,身上的月白色长衫轻轻一抖。
奇异的一幕发生了,刚刚一系列动作沾染的大量尘土,竟随着这抖动簌簌散落而下,顷刻间,又恢复了片尘不染的状态!
贡争先仔细拈着衣服,这衣料轻薄柔软,触感温润,像是上好的丝绸,又远比丝绸更有质感。
衣摆在边缘处镶着金边,即便身处在昏暗的地底,都自主泛起淡淡光泽。
他脱下长衫翻过来看,发现衣衫背部还绣着繁复的云纹,针脚细密,纹路流畅,还会随着光线的变化而微微流转。
“这件衣服……我是什么时候穿上的?”
贡争先试着动了动念头,那件长衫的衣摆立刻微微飘起,竟然无风自动。
他心中一喜。
果然,这件衣服有些神异。
虽然做不到小说里的那样“衣袖遮天盖地”,但让它无风自动、纤毫不染,却是非常简单。
他低头又摩挲自己的双手。
明明之前有很多地方都被暴突的血管顶出裂口,他还记得因为裸露的缘故,有不少地方都被石块划伤。
但现在,都已经恢复如初了。
不,与其说是恢复……
倒不如说,是身上的肌肤被“填补”了。
只要受伤,就会有多余的布料生长出来,与他的身体合为一体,将破损的部位重新填补起来。那些纤维融入皮肤后,便消失不见,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
贡争先攥了攥拳头,能感觉到身上充沛的力量。
所以,他想的没错,之前那些痛苦,只是……
必要的试炼?
贡争先深吸一口气,蹲下身,轻轻拍了拍丁队的脸。
“嘿。”他的声音有些哑,“醒醒。”
没反应。
他又拍了拍,这次力道大了一些。
“丁队?”
丁队的眼皮动了动,眉头皱起来。好半晌,他才悠悠转醒,眼睛还没睁开,嘴里先骂了一句。
“草……”
他猛地睁开眼,第一反应是摸自己的头盔:当然摸了个空。
随后又看向周围,到处都是土石碎块,矿灯也不亮了,只能依靠贡争先身上长衫发出的微光来辨认四周。
“你……”丁队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眼睛渐渐对焦,脑子也回过神来了。
“你没事?”
“没事。”贡争先伸出手,把他从地上拉起来。
丁队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扶住岩壁才稳住身形。
他上下打量着贡争先,目光落在那件月白长衫上,又落在他脸上那些已经开始愈合的伤口上,眉头越皱越紧。
“你身上的这件衣服,是哪来的?”
“它把衣服吃了,然后把自己给我了。”
“……什么?”
“我是说……额,很难跟你解释。”贡争先挠了挠头,想要解释又无从说起。
丁队张了张嘴,又闭上,半晌才张开,眼里满是惊疑,“你他马到底碰了个什么玩意儿?”
“不知道。”贡争先老实回答,“但我觉得……现在感觉很好。”
“感觉很好?”丁队的声音陡然拔高,“你刚才差点死了你知不知道?!”
“但我终究是没死。”贡争先看着他,眼神很平静,“而且,人活着,总是要死的。”
丁队愣了一下。
他看着面前这个年轻人,看着他那双平静到有些过分的眼睛,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随后,他笑了,带着点无奈。
“你小子……”他摇摇头,“你是真不怕死。”
贡争先也笑了,笑得有些腼腆,又有些得意,“怕,但我更怕穷。”
两人就这样在地底,莫名其妙的笑出了声。
笑声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冲淡了几分来自心里的阴冷。
但很快,丁队的笑容又收了回去。
他这才有闲心去回想之前发生的事,也蓦地想起……
他的队员就在眼前,被那些黑色丝线给爆成了一滩血雾。
如果不是身边这小子反应快,把他扑倒,那他现在也该是同样的下场。
队员都死了,而他还活着。
丁队沉默了几秒,脸上的肌肉绷得死紧。
他没说话,只是弯下腰,在地上捡起那盏头盔,拍了拍上面的土,将它别在腰上,又从旁边的背包里找出把手电,试着开了开。
竟还能用。
“走。”他说,声音已然有些发哑,“我们得赶紧找路出去。”
贡争先也没多问,跟在他后面。
两人沿着来时的方向往回走,甬道已经因为余震的缘故被填埋了大半,很多地方只能半蹲着身子才能勉强通过。
头顶的岩壁离头顶只有一拳高,稍不注意就会撞上去。
丁队走在前面,光束在前方扫来扫去。
“前面都被堵死了。”他蹲下来,用手电照着前方的落石堆,“塌成这样,只能等上面的人挖过来。”
他转过头,想找个地方坐下来等,却发现贡争先没跟上来。
那小子站在后面几步远的地方,正盯着旁边的一处岩壁看。
“怎么了?”丁队问。
贡争先没有回答,只是抬起手,指向那处岩壁。
“那里,”他说,“不能走吗?”
丁队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那是一道裂缝。
不,与其说是裂缝,倒不如说是……一个大缺口。
那缺口大概有一人宽,边缘处参差不齐,像是被什么东西蛮横地撕开。
岩壁表面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暗红色,带着股腥锈味,像是岩层本身流出的血。
丁队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认出了这道裂缝!
这就是那些黑色丝线“钻”走的地方!
他记得很清楚,那些黑丝将他的队员一瞬间就给……
随后,那个半边身子的血色怪物也跟着涌入进去,还把这裂缝生生扩到了足够一人通行的大小。
出于对那两方怪物的忌惮,他之前背着贡争先逃亡的时候都没敢进入这个缺口,只敢原路返回。
可现在,这小子居然主动提出要走这里?
他不怕又跟那黑丝,还有怪物遇上吗?
要知道这两边的墙壁上……其实都是血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