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歪着头,脚下的阴影疯狂扭曲,彰显着自身的不自然。
那个讨厌的家伙,他说的云里雾里,最后都没透露出具体情况,怎么面前这人一副开悟的样子??
鬼宵沉默了半晌,才闷声闷气地回了一句:“没、没那么夸张。看出这些,其实……并不难。”
它是真的觉得别扭,自己只是简单复述了一下,眼前的人却这样“奉承”。
然而,这句话落在扈大诚的耳中,却成了某种“谦辞”。
“不不不!您太谦虚了!”
扈大诚连忙摆手,神色愈发恭敬,“这么短的交手时间,你就看穿了怪异的本质,这份洞察力绝不是常人能及的……”
“真的、不难。”
鬼宵被夸得浑身难受,再次强调了一遍,连声音都提高了几分。
“啊……对!您说得对!”
扈大诚先是一愣,立刻又恍然大悟地回道,“对您这种层次的强者来说,确实不难!”
“……”
鬼宵叹了口气,干脆的闭上了嘴巴,不再言语。
而扈大诚脸上则露出了会心的微笑。
他自觉这波发挥不错,除了点出鬼宵信息的重要性之外,还表现得格外善解“人”意。
要是之后再遇上危险,这位归晓先生应该不至于真的见死不救……
吧?
这样思考着,扈大诚转过身,看着满脸求知欲的两个队友,也解释起来。
“归晓先生刚才说的一句话,我深以为然。
“谜底,就在谜面上。这片空间是杂糅了所有人的期望而形成……而这期望,就在于小镇的名字!!”
他看向安平镇的方向,眼神坚定起来。
“安平镇,安与平。安宁,平静。”
扈大诚一字一顿地说道,“这片异域,这个世界,就是以此为根本,被怪异构筑出来的!”
“什么意思?”芬恩愣住了。
“大灾变刚刚爆发,生灵涂炭,这群人四处逃难,经历了常人无法想象的恐惧,亲眼见证了无数人的死亡。”
扈大诚的声音低沉起来,“那个时候,人类内心深处的渴望是什么?
“一定是一个没有怪异,可以隔绝危险的地方!
“他们祈愿能有一个绝对安全的避风港,可以永远庇护他们,给予他们安宁与和平!
“于是,才有了安平镇,才有了隔绝了镇子的迷雾森林,直至最终封闭进一步衍化,成了单独的‘世界’!”
扈大诚深吸一口气,继续分析,“一开始,所有人的想法高度统一,而以这些人为基本盘,后面思想不统一的人,或者衍生出了新的想法,则会被那只怪异给潜移默化地影响!
“它让他们留在这里,不去想着外出。
“而其中一些思想更脆弱,想法高度统一的人,则深度同化!
“这些人可能是希望获得永远的安宁……”
扈大诚指了指周围那些重新陷入死寂的枯树,“变成一棵永远沉睡下去,享受安宁与和平的树,永远舒适……这便是怪异所理解的,最完美的‘安宁’!”
“这种安宁,是会上瘾的,就如老顾所说,每隔一段时间不来这里睡,心里就总有想法,甚至可能不得劲……
“而次数多了,可能内心深处再也不想醒来,也就彻底变成了树!”
芬恩咽了口唾沫,“可是队长,既然是这样,那为什么镇子上……还有那么多人没有变成树人?”
“因为人的思想,是最难束缚的。”
扈大诚语气笃定,“哪怕被怪异的规则所影响、所压制,但只要没有彻底失去神智,人就总会有挂念的东西,会有各种各样的杂念诞生。”
他如数家珍般列举着镇子上的见闻:“还记得那个绿发妇人吗?
“她对自己现在这副半人半树的丑陋模样感到自卑,她还在幻想着自己曾经的容颜。
“那个胸口长出蘑菇的男人,虽然待在镇子里,但他还在挂念着自己的家乡,想要落叶归根。
“还有那些满街乱跑的孩童,他们虽然被大人的观念束缚,但孩童的心是最野的,也最难以拘束的!
“他们想要玩耍,更有探索未知的本能。”
扈大诚的声音陡然拔高:“发现了吗?他们挂念的这些东西,无论是恢复容貌,回到家乡,还是探索外界……
“这些念头,只有离开安平镇,离开这个世界才能达成!”
扈大诚猛地一挥手,“可这里的怪异,是出于追求安宁,与世隔绝的执念而诞生!
“所以它需要让所有人都留在这里!
“离开这里,回到危险外界的思想,天生与它冲突!
“就像归晓先生说的,这只怪异与仁村不同,它更加主动,所以它会主动去修正这种冲突!
“只不过,”扈大诚话锋一转,“这只怪异毕竟是群众意志的集合体。
“所以不到万不得已,它会尽力保留人的思想,从而扩大自身的基数,而不是强制让人沉睡,失去神智。
“它更需要的,是主动去追求‘永远安宁’的想法!!
“而那些镇民虽然有相悖的杂念,但他们同样喜欢安宁,且这种‘求安’的情绪在平时占据了上风。
“因此,怪异才没有去暴烈地修正他们,而是采用了温水煮青蛙的方式,慢慢磨灭他们相悖的杂念,彻底同化他们。
“这就是镇子上还存在活人的缘故,他们被同化的进度很慢,所以归晓先生才说它们还保留着部分生机!”
扈大诚的思路已经被完全打开,他越说越顺畅,看着芬恩三人苦笑了一声。
“可我们这些外来者,却完全不同。
“我们根本没有停留在这里的想法!从进入镇子的那一刻起,我们满脑子想的都是怎么离开这里!我们的执念是‘离开这里,回到现实’!
“这种念头过于强烈,几乎没有改变的可能,与怪异所秉承的理念,发生了最激烈的碰撞。
“所以,怪异为了留下我们,不得不采取最直接的行动!”
芬恩听得张大了嘴巴:“选择强行把我们变成树?”
“应该说,它是想让我们陷入沉睡。”扈大诚纠正道。
“这只怪异是依据思想诞生的,而人如果陷入了深度沉睡,大脑皮层的整体活动水平会显著降低,意识体验与自发性思维基本都会消失。
“在这个状态下,我们将不具备主观的反抗意识,思想宛如一片白纸!
“于是怪异就能毫无阻碍地影响我们,达成快速同化的目的!
“如果我们昨晚继续在镇子里睡觉,怪异就会趁着我们在梦中毫无防备时强行扭曲;
“而我们主动离开镇子,这种更‘出格’的行为,便逼迫它选择了更强力的手段!
“就如归晓先生所说,它不打算杀了我们,只是想要让我们永远地沉睡下去!”
话说到了这个地步,众人此前的疑惑终于一扫而空,就连一旁喃喃着‘我不干净了’的塞西尔都有所动容。
“队长,你的推理很有道理……”
塞西尔看着扈大诚,还是有些委屈,“可是,为什么我们吃了虫子,怪异就停止了同化啊?”
这一次,没等扈大诚开口,戚吟秋便伸出了手,紧紧牵住了塞西尔。
【因为,吃那个虫子,很可能象征着我们的心防已经被打开,开始“接纳”。】
“吃个虫子就接纳了?”塞西尔疑惑地反问。
戚吟秋点了点头,【当然不只是这个,虫子本身也有问题。】
【你还记得么?昨晚镇长他们说了,这虫子,只有外人刚进来的时候,才会在附近冒头。】
【在这个由唯心规则构建的世界里,这虫子肯定有特殊的象征意义,它是只有外来人才能引发的变数。】
戚吟秋目光灼灼地看着扈大诚,手势比划起来。
“镇长那些人在这里生活了这么长时间,就算他们只是普通人,也肯定有所察觉,甚至有所猜测。
“他们都保留着自主意识,恐怕都是好人!!
“昨晚给我们做菜,劝我们吃饭,其实就是在救我们!”
“救我们……”芬恩喃喃自语,回想起昨晚自己的嫌弃与老顾跟镇长的反应,也琢磨过味儿来了。
“但问题是,他们如果想救我们,为什么不更直接说出来?非要我们去猜吗?”
塞西尔挠了挠头,鬼宵隐藏在兜帽下的脑袋也是一动。
“你看,归晓先生刚刚才说的,鬼的一部分就在他们身体里啊。”
扈大诚无奈地提醒,“他们恐怕没办法直接把离开的方法说出来。
“甚至,如果他们明确地透露了出来,这种相悖的行动,可能会惹来怪异的强行同化!”
“额……既然他们不能说,那我们现在回去是要干什么?”
塞西尔愈发不解。
“哪怕有所限制,那里也是我们唯一能获得信息的地方了。”
扈大诚摇了摇头,目光悠远。
“不管怪异再怎么棘手,它终归没有具体的智慧,一定有顾及不到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