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救了，镇子有救了！！”
老顾白浊的眼眶里流出两行清泪，顺着干瘪的面庞划动而下。
扈大诚看着他的反应，表情舒缓了少许。
“你这么做的原因是？”
“虽然看上去很唬人，但老头子我，不是没见过长相夸张的异师。”老顾缓缓站了起来，身下探出根须，扎入到脚下地板里。
随着“吱嘎”的声音传出，地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枯起来，而他断裂成碎片的左臂也探出一抹新芽。
“就因为这个理由？”
“两虎相争，必有一伤。可我们这里的怪异若是被解决了，你们带过来的怪异再失控，那谁又能制止它？！”
老顾捡起地上的烟斗，磕了磕灰，颤抖地将它叼在嘴里。
“镇子的这只怪异好歹还能让人活很久，你们的这只怪异……看上去可比它凶多了。
“我总不能为了赶走一匹狼，就贸然地把虎引过来吧？”
“所以你才主动找死，就为了图个安心？”扈大诚琢磨过味儿来了。
“安心了，安心了。明明是怪异，却有人类的智慧，甚至还肯原谅我这个老头子的不敬举动。”
老顾说着说着，眼角又流出泪来，“十几年了，十几年啊！！我居然真的……真的等到了转机！！
“活着，真的不是没用啊……”
听着老顾百感交集的话语，几人都有不同程度的触动。
“那顾老，你现在可以帮我们说服其他人了吗？”
塞西尔舞动着手臂，有些兴奋地提议。
“……没那么简单的。”
老顾激动的情绪渐渐平复下来，半晌后，他叹了口气。
“我们都只是普通人，镇上怪异的底细，我们不甚清楚，只知道它相比其他怪异来说，要柔和太多。
“要不是你们戳破，我到现在都不清楚，原来我们的想法还会影响到它。”
老顾将烟斗磕在桌子上敲了几下，“说实话，我自认在这镇子上有些地位，但镇子上的情况，确实远比你们想的复杂。”
老顾压低声音，目光扫过扈大诚等人，“现在镇子里的人，大致可以分为三类。
“第一类，就是你最初以为的，那些什么都不去思考，只想苟且偷生的人。
“他们早就麻木了，只想着能活一天算一天，想让他们反抗？那是万万不可能的。”
“第二类，就是那些纠结不定的。
“他们看透了镇子没有未来，只是下不定决心，徘徊在想死与不想死之间。我有信心说动这批人，前提是……
“我们要先聚集起一定规模的人才行，人数越多，他们就越好煽动。
“至于第三类……”
老顾面色变得复杂起来，语气也沉重了几分：“就是以老江这个镇长为首的一批人，也可以说是目前镇子的核心了。
“这批人，在镇子上还有牵挂。
“他们的牵挂，就是那些还没长大，异化症状相对较轻的孩子们。”
扈大诚默默点头，适时接过话茬，“但孩子们越大，就越不可控。”
“对。”
老顾肯定了他的话，“老江他们不敢让孩子知道实情，小孩子的承压能力是很弱的，恐慌之下，做出什么都不为过。
“所以，他们要给孩子编织希望，可谎言说多了，有些聪明的孩子就会察觉到不对劲。
“最先拉住你们的小翠家，他们的孩子就是太机灵了，他察觉到了不对，又自忖已经长大，想要找回‘一直出远门’的父母。”
老顾微微叹了口气，“镇子上的怪异，对我们是有包容的，但也没有多高，那个伢儿敢走上那条路，肯定是没了。”
“问题是，这些孩子就算在虚假的谎言中安稳长大又能怎么样？”
扈大诚有些头痛，“他们总有发现事实的那一天啊。”
“没用的，老江他们不傻，只是在刻意回避这个问题。”
老顾摇了摇头，“我们拿怪异没办法，就只能尽量给自己找个心理寄托。而将孩子抚养长大——就是老江他们的心理寄托。
“想要扭转整个镇子的想法，我们就必须从第三类人身上下手，把他们唯一的寄托给打破！！”
“只要他们醒了，整个镇子就醒了！”
“我们该怎么做？”
“从那些孩子身上下手，”老顾眯着眼睛，“戳破老江他们编织的谎言，引起孩子们的恐慌，逼那些人不得不跟咱们搏命！！”
“好一招釜底抽薪！”
找上老顾果然是个明智的决定，这番有条不紊的分析，着实让扈大诚为之叹服。
“但戳破这个谎言的人选，还是得您来才行啊。”
他们毕竟只是刚来的外乡人，就算跟孩子们说，孩子也八成不会信。
“我说……会起到一些作用，但那些孩子们的家长若是统一口径，孩子们肯定会优先相信自己的亲人。”
“那该怎么办？”
“想让孩子们信，让大人没办法圆谎，还是得下猛药才行。”
“猛药？”
“光靠嘴说不行，得让他们‘看’到！”
“看到？”扈大诚眉头一挑。
“对。”
老顾在狭小的屋子里来回踱步，不停地抽着烟斗。
半晌过去，他停下脚步，“还真有个现成的机会。”
众人齐刷刷地看向他。
“我有个朋友，叫老卢。他这个人，算是介乎于第二类与第三类人之间。
“只不过，他的身体也早就到了极限，已经多次在林子里睡过去，在他睡过去的这段时间，二柱子都是由我跟老江来照顾。
“但昨天，老卢好像是终于放弃了。
“他不但又进了林子，还带上了二柱子。”
说到这，老顾叹了口气，“这种事，也不是没先例。
“这怪异虽然让人看不到希望，可当你睡过去之后，确实会让人发自内心的感到舒适。
“既然早晚都要死，还不如让孩子跟着自己在林子里睡死过去，好歹不用知晓这残酷的事实。”
说到这里，老顾猛地转过头，目光灼灼地盯着扈大诚：“老卢这次睡过去，估计没法再醒过来了，但二柱子是头次进去，他是能被唤醒的！
“我熟悉林子，先找到沉睡的二柱子；之后再把人都聚集起来，你们负责把其他人都引过去！
“只要老江这些亲人不在身边，有我这个长辈跟二柱子这个玩伴在，由不得孩子们不信！
“等引起恐慌了，你们……再让那位大人现身，逼他们做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