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怕是同样住在东边的镇长,落户的地方也刻意与这条小路隔了好几条街。
最早落户在这边的人更是死的死,搬得搬。
因此,这里的房屋大多空着,被不少人当做储备和晾晒食物与药材的场所。
而在距离这条小路不足十米的一片空地上,十几个大大小小的孩子正安静地待在那里。
有的面色疲惫,有的眼神颇为惊惧,有的眼眶周围泛着红痕,但无一例外地……
这些孩子如今都安静了下来。
明明还小,他们却仿佛在一夜之间长大了不少。
应该说,他们早就注意到了镇子的异常,毕竟小孩子最是敏感。
只不过亲友刻意隐瞒,而他们也不愿意往坏的地方去想……就这样过来了好些年。
直到今日谎言被戳破。
老顾坐在一块石头上,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只剩眼白的眼瞳混杂在烟雾中,明灭不定。
听到脚步声,他磕了磕烟斗,缓慢地抬起头。
看到扈大诚、戚吟秋,以及那个最恐怖的存在从巷角走出来,老顾面含笑意地站了起来。
“这是把戏码全都唱完了??”
“唱完了,我是真做不来劝人的事。”
扈大诚苦笑一声,走到老顾身边,又看了一眼那些安然无恙的孩子,“这种事,您老人家出面比我有用多了。”
“我?算了吧,跟大人讲可比跟孩子们讲要麻烦的多,这事儿啊,还是老江更擅长。”
老顾摆了摆手,目光看向扈大诚的身后。
那条来时的土路上,除了偶尔翻滚的晨雾,此刻空无一人。
“怎么就你们三个?”
老顾眉头微微一挑,“别的不说,老江他们居然也不来?”
“没有,只不过我有些累了,先走一步。”
扈大诚叹了口气,“镇长应该还得讲一会儿,他肯定想要争取更多人。”
老顾瞥了扈大诚一眼,重新坐回石头上,没有说话。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远方天际渐渐亮起,东边那条小路更是蔓延开一缕淡淡的薄雾。
按理来说,这条路会刻意地收敛才对,就像镇长与老顾最先介绍时一样,“这只有这条路起雾最晚。”
大概是因为……要把这所谓的生路给凸显出来?
可现在,这条路却不知为何有了变化。
鬼宵扬了扬兜帽,走到那条路的前沿。
很快,试图飘过来的雾便自主消散了,而小路也再次变得清晰可见。
扈大诚等在一边,眉头渐渐皱成一团。
半个小时了。
安平镇那边,怎么还没传来动静?
戚吟秋从包里拿出水壶,递给扈大诚,眼神中带着一丝无声的询问。
扈大诚没有接,只是烦躁地摸了一下芬恩的光头。
芬恩:“?”
“看来,是我高看他们了。”
扈大诚脸上浮出失望之色,镇长现在都没有过来,只可能是最终同意的人数……
不尽人意。
这镇子的人,到底还是被恐惧打败了吗?
没有孩子,他们便不敢迈出那最后一步?
为了活着而像木头一样老死,比搏出一线生机要更好吗?
或许,他还是冲动了,不该后面的实话都说出来……
就在扈大诚准备开口让老顾带孩子们回去的时候,巷角突然传来一阵杂乱且急促的脚步声。
“沙沙……沙沙……”
扈大诚眼神一凛,猛地挺直了背,鬼宵也转过头,有红光在兜帽下一闪即逝。
然而,从巷角中跌跌撞撞跑出来的,只有数个身形狼狈的人。
为首的一个,头发乱如鸡窝,身上的衣服被扯破了好几个大口子,胸口长出一丛蘑菇。
他灰头土脸,但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正是之前被镇长捆在广场柱子上的姚纪!
在他身后,还跟着五六个同样模样凄惨,形态不一的男女。
“呼……呼,我们居然没事……”
姚纪双手撑着膝盖,看到扈大诚等人,咧开嘴。
“额,你是叫姚纪吧?”
扈大诚愣了一下,“镇长他们把你放了?”
“是啊,真没想到。”
“下次要行动……起码也跟我们说一声啊,你差点打乱我们的计划。”
“嗨,有怪异帮忙你早点说啊!闹这么大个弯子干甚!”
看着这几个人,扈大诚的心底淌过一丝暖流,但目光扫向他们身后那空荡荡的巷角时,那丝刚燃起的希望终究又沉了下去。
“就你们几个吗?”
他语气有些干涩。
姚纪愣了愣,挠了挠头:“啊……我们几个被放出来后,就直接跑过来了,怎么了?”
扈大诚苦涩地摇了摇头,“没有。看来,他们最终还是决定留在那边了。”
也是,已经逃避了那么久的人,哪可能会突然就被煽动起来,愿意跟他们拼命?!
扈大诚深吸了一口气,将失落压在心底,拍了拍姚纪的肩膀。
“不管怎么说,你们能来,我扈大诚就敬你们是条汉子。”
扈大诚道:“待会儿跟紧我,我尽力把你们都带出……”
“后生。”
坐在一旁抽烟的老顾突然插嘴,打断了扈大诚的话。
老顾将烟斗在石头上磕干净,慢条斯理地站起身,将它别在腰间。
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此刻绽放出一个笃定的笑容。
“别急着打包票啊。”
老顾指了指远处巷角,“你啊,是不是太小看老江,也太小看我们安平镇的人了?!”
扈大诚一愣,顺着老顾手指的方向望去。
起初,什么也没有。
可渐渐地,脚下便有震动传达了过来。
蓦地,巷角突然冒出大片的浓雾,它们如潮水般喷涌过来,将扈大诚等人团团围住!
紧接着,沉闷,整齐,却又无比厚重的声音,缓缓从浓雾中传了过来。
不是跑动的急促,而是那种一步一个脚印,仿佛要将大地踩碎的坚决。
“哒……哒……哒……”
这声音,在清晨格外响亮。
一点火光在雾气中亮起。
然后是第二点、第三点、第十点……
无数摇曳的火把,如繁星般冒出,即便是这骤然升起的浓雾亦无法遮掩!
在众人震撼的目光中,浓雾逐渐变得稀薄起来,而视野的尽头,则出现了一道黑压压的洪流。
走在最前面的,便是镇长,嘴角含笑,踌躇满志。
他的身边,是那些平日里佝偻着腰,死气沉沉的老人。
有半边身子木化的老妇人,她正用斑驳的右手,死死握着一把豁口的柴刀。
那个独眼的老头,则在肩上扛了一把生锈的锄头,眼睛里燃烧着前所未有的凶光。
男人、女人、老人,身上异化严重的,刚出现异化征兆的……
他们没有穿戴整齐的铠甲,手中却拿了不少简陋的农具。
明明这农具,还不如他们自己木质化的身躯要好用。
可莫名的,有些东西就通过他们的动作与器皿……被毫无保留的传达了过来!
当这支队伍走到空地前,看到那些安然无恙的孩子时,队伍里有人传出了压抑的啜泣声。
只是,没有一个人选择冲上去,抱起孩子往回跑。
镇长停下脚步,他看着扈大诚,脸上缓缓扯出了一个难看的笑容。
“外乡人。”
镇长举起手中那半截拐杖,直指那条小路,声音嘶哑却如万钧雷霆。
“安平镇一百五十三口,全员到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