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肉被贯穿的声音很微弱。
可在众人的注视下,这声音又显得格外清亮。
鲜血汇成的红莲绽放又凋零,若昙花一现。
但这一幕……
却铭刻在所有人的脑海里。
老顾极力前伸的手臂僵在半空,他眸子里尽是难以置信的震动。
周围的镇民们也完全没反应过来。
他们呆呆地看着镇长,不明白为什么在最需要抵抗的时候,这个带领了他们大半辈子的主心骨,会选择自尽。
很快,有人发现了端倪。
是姚纪。
他一直都在研究出去的办法,哪怕没有付出行动,却也总是在观察着……
观察着森林,观察着镇子,自然也观察着领导安平镇的镇长。
能够领导这么长时间,还让镇上的大多数人信服……
姚纪比任何人都更早意识到镇长的能力。
这样一个人,会因为眼下的挫折而放弃生命吗?
他死死盯着镇长那具被贯穿的身躯。
与怪异高度融合的安平镇人哪怕受了致命伤,也会因为特殊的体质暂时存活,直到自主选择沉睡。
这个过程本来应该很长……
可此刻,随着那一击落下,镇长眼底的神采却迅速黯淡了下去。
而他的身躯,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枯、灰败。
短短几秒钟的时间,他便化为失去了生机的朽木。
当然,最关键的还是……
镇长的身躯,没有再涌出任何红芒了!!
如此情形,再联想到镇长自尽前说的那番话,姚纪眼中闪过一道精光,“我明白了!”
他转过头,朝着周围还不知所措的镇民们高声嘶吼:
“是意志,怪异需要的意志改变了!!
“它现在不需要我们安眠,而是需要我们去抵抗外面的怪异!
“如果我们趁这个时候陷入永眠……那怪异就会丧失力量!!
“孩子……孩子……
“我懂了!……那些孩子们暂时脱离了怪异的影响,我们趁这个时候削弱怪异,他们就有机会活下来!!”
姚纪没有再去关注镇民们的反应,而是看向了人群中央。
那里,若干孩子与部分镇民的眉心仍闪烁着瑰红音符,他们的身躯仍在颤抖,怪异的反扑仍在继续。
但毫无疑问……
这些人暂时摆脱了怪异的影响!
如今,怪异的根基……恰恰是他们这群放弃抵抗的镇民!
“如果我也选择沉睡,就再也没办法看到红土市了……”
姚纪眼中浮现出少许遗憾,可很快,这些情绪又迅速转化为狠厉。
“但能拉上一只怪异为我陪葬……够本了!!”
想到这,他再没有任何犹豫,胸前那寄生的蘑菇丛陡然收缩,随后喷吐出一股浓郁的紫色烟尘。
只不过,这些烟尘是倒冲着他喷出来的。
姚纪深深地吸了一口,紫烟入喉,火辣辣的灼烧与疼痛蔓延至体内,他的身体开始浮现出道道斑点,想要下意识地进行异化来豁免这些毒孢。
但他死咬着牙,强行克制着这股冲动。
单纯的人体,绝无法抵抗这些毒孢的侵蚀。
而他释放出的毒孢子有麻痹作用,只要大量的烈性毒孢子侵入人体,扛过最初被侵蚀时产生的灼烧感,很快就会失去对疼痛的感知。
很快,姚纪的双眼闭合,表情逐渐沉静下来,透出一丝解脱般的安详。
灵异侵害与赴死的意志统合在一起,他就此睡了过去。
很快,紫色菌丝就蔓延至全身。
姚纪化为一尊长满毒蕈的木质菌床,而他身上的红芒,也就此熄灭。
……
看着姚纪这么快便睡去,人群纷纷哑然,只有清亮而纯粹的童谣在这片空间内回响。
镇长的选择给予人震撼,而姚纪的追随则让众人醒悟。
很快,镇民或喃喃自语,或煞有其事地讨论起来。
“死了……就不用再受折磨了对吧?”
“但我们坚持了这么久,眼看要出去了……现在却要我们自杀?!”
虽然安平镇的很多人早就活得麻木了,但主动选择死亡……仍需要一股勇气。
这与正常情况,单纯因为逃避而选择自杀又有所不同……
明明已经窥见了外面的曙光,却卡在了临门一脚的地方选择主动死亡?!
怎么可能去做啊!
“不,不对,”有老妪突然插话。
“我们本来就出不去,怪异不可能放我们出去,但我们现在要是死了……
“娃娃们就能活。”
她极力地想要迈动双腿,可纵然怪异需要注意鬼宵的攻势,需要跟周玉婷争夺那些部分镇民的身体……
却也不可能让小小的人类自行夺回控制权。
老妪挣扎了一番,终于不甘地放弃了。
看来,行走终究是不可能的,如镇长与姚纪那般操控部分肢体小幅动作……就已经是极限了。
“可惜……奶奶,摸不到你了啊。”
老妪颤抖地伸出手,朝着远处的小女孩伸去,又缓缓地往下移动。
就好像在……凌空抚摸着孙女的头发。
“伢儿,你以后……得自己活下去了呀。”
抱着少许遗憾,头上的柳枝伴随着藤蔓迅速滚动起来,猛然插入到她的身体各处!!
老妪无力地垂下头颅,身躯迅速化为一株干枯的树木。
“嘿嘿,儿子,原来我儿子还活着呐。”
独眼老汉咧嘴笑了起来,儿子早就消失在了这条小路上,他本以为自己要当一辈子的孤家寡人了……
可在刚刚的路途里,他找到了自己的儿子,还成功地将其唤醒了。
而眼下,这个人与那群娃娃们一样……都脱离了怪异的掌控。
踏上这条路,本来就做好了死的打算,现在还能救回自己的儿子……
真不错。
老汉如是想着。
硕大的根须在地上抬起,猛地横扫而过,老汉闷哼一声,上身就此折断。
“哎……都死了,都死了……算了,死就死吧。”
与率先赴死的几人不同,有人叹息着自尽,他是孤家寡人。
“嘿嘿,为了娃娃们死,死的不亏咧。”
有人笑着抚慰身边的朋友,至少,要比孤零零的睡死过去要好。
“确实,那些跑到西边睡死过去的老家伙们要是能知道有今天,怕是连眼都合不上吧?!”
有人大笑出声。
“那边的外来人,你们可得记着告诉他们,就算没有血缘,那些娃娃们来年也得给我们上香!!”
有人并未释然,但看着身边人接二连三的赴死后,选择不甘地朝远处大吼出声。
他还没活够,但也不是不能接受死亡。
只不过,总要得到点安慰。
“噗!”
“咔嚓!”
贯穿与折断声接二连三地响起,更多人既没有悲天悯人的哭喊,也没有慷慨激昂的陈词。
他们只是平静的接受了一切,接受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