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华!”
有人喊他。他抬头,看见眼镜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摞资料。
“开会了,快点。”
眼镜是华华小组的新搭档之一,他戴着眼镜,名字也叫眼镜。
华华站起来,跟着眼镜往会议室跑。
会议室里已经坐满了三百多个孩子,从全国各地来的,都是各个小组的“儿童元首”。他们挤在一间大教室里,等着听今天的课。
“同学们,”老人开口了,“今天我们要讲的是,国家机器的运行逻辑。”
底下鸦雀无声,因为在场的除了这位老教师之外,还有几十个成年人在课堂上盯着他们,这让孩子们感受到了莫大的压力。
“你们都知道,国家很大,有十几亿人。但你们知道,这十几亿人是怎么被组织起来的吗?”
没有人回答。
老人自己回答:“靠系统。教育系统、医疗系统、交通系统、能源系统、金融系统、国防系统……每一个系统都是一个复杂的机器,每一个机器都需要人来操作。你们未来的任务,就是学会操作这些机器。”
他顿了顿,用教鞭敲了敲黑板。
“但你们没有时间慢慢学,你们只有七天,七天之后,这些机器的操作员,也就是我们这些大人,就要走了,到时候,机器还得转,国家还得跑。你们说,怎么办?”
“让机器自己转。”有孩子回答。
“对。让机器自己转。但机器不会自己转,需要有人设计一个能让机器自己转的系统。这个系统,就叫‘自动化运行机制’。”
他在黑板上写下几个字:
自动化运行机制
“从今天开始,我们要教你们的,就是怎么设计这个系统。”
华华盯着那几个字,脑子里有点懵,当然懵的不只是他一个,眼镜比他还懵。
但华华很快拿出笔,在本子上记了下来,这些课程内容太重要了,他不确定自己以后是否还有学的机会。
超新星危机爆发第三天,政府发起全国广播,正式公布了危机真相,全世界最后一个稳定的国家开始陷入恐慌与混乱。
与此同时,罗清拿着个锤子,研究着希恩斯给的设计图,开始一锤一锤的修盖思想钢印塔。
“妈的,这塔咋那么难建呢?”
罗清由于无法描述出完整的钢印塔,只能言出法随的一点点磨蹭:“我要砖头/给我搭个底座/帮我搭建一个可控核聚变堆做供能/给我十根天线……”
然后,罗清再把言出法随变出的这些小玩意,一点点拼出来巨塔的雏形。
晚上12点,一天的课终于结束了。
孩子们大多瘫在床上,一动不想动,华华倒是精力充沛——他跟着罗老师天天熬夜,似乎感染了罗清的精力过剩症,一点也不累。
旁边床上的眼镜也瘫着,两个眼睛直勾勾盯着天花板。
“华华,”眼镜忽然开口,“你听得懂吗?”
华华想了想,说:“一半。”
“哪一半?”
“开头一半,结尾一半。中间听不懂。”
眼镜翻了个身,面对着他:“我也是,那个什么‘自动化机器’我完全听不懂,国家怎么能是机器呢?国家不是人组成的吗?”
华华没说话,这些概念太抽象了,以至于他也要想一会儿。
眼镜又问:“你说,那些大人真的会死吗?”
华华摇了摇头。
这个问题他这几天一直在想,但不敢问,也不敢想,但从这些大人们的表现来看,这恐怕是真的,华华跟着罗清是了解一些天文物理学常识的,从前段时间天上的星云来看,大人们没有骗他们,超新星宇宙辐射轰炸了整个地球。
“这不是我们该思考的问题。”华华说。
“可广播里说……”
“广播里说什么不重要。”华华打断他,“重要的是,不管他们死不死,我们都得学会这些东西。”
眼镜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他小声说:“我想我妈。”
华华没说话。
他也想。
想李老师,想罗老师,想古井村的同学,想李斌和黄敏他们,但他知道,这两个同学并没有通过测试,整个枯井村,甚至是整个陕甘地区,能来到这的,只有自己一个人。
他翻了个身,背对着眼镜。
华华说:“睡吧,明天还要上课。”
…
超新星危机爆发第三天。
在组建了“模拟国家”之后,一个新老师出现在了场地上,他对着三百多个孩子们宣布:
“从今天开始,你们要进行联合模拟。全国所有小组,一起模拟一个统一的国家。这个国家,就是未来的世界。”
在场的三十个“国家”,要合并成一个“儿童政府”。这个“儿童政府”,就是未来的世界。
华华被选为“儿童元首”候选人。
和他一起竞争的,还有两个人,一个是同小组的眼镜,戴着一副圆框眼镜,眼镜说话慢条斯理但句句在理。一个是晓梦,是其他组的,上海的女孩,十三岁,短发,眼睛很亮,说话很快,脑子更快。
三个人,要在所有孩子面前,做一场演讲。
华华是最后一个上场的,他用带着陕甘味的普通话,完成了最后的演讲,几乎是华华的演讲刚结束之后,旁边的眼镜看着他,小声说:“你赢了。”
华华愣了一下:“还没投票呢。”
眼镜笑了笑:“不用投了,你赢定了,你像个大人,他们要找的就是最像大人的小孩。”
投票结果出来了。
华华,三百二十七票,断层式领先
华华当选“儿童政府元首”,眼镜和晓梦,分别就任“内务部长”与“外事部长”,其他两百多个孩子,也各自获得了自己的行政岗位,组成了未来的儿童中央。
几乎在儿童政府成立的同一时间,美儿童政府、俄儿童政府、法儿童政府、英儿童政府等新政府也同时成立了
时间太赶了,几乎是儿童政府成立的第二天,大人政府向儿童政府的权力交接就开始了
大人们告诉华华三人:“你们现在的任务是,和其他儿童政府建立外交关系。”
眼镜下意识问道:“也要和我讨厌的儿童政府建立外交关系吗?”
大人意味深长地说:“看你们。”
华华这时注意到一件事,几乎所有的大人都在流鼻血,甚至就连树上的叶子变得枯黄,牲畜大规模死去,地面的草地也开始枯萎……大人们看向孩子的目光,只剩下了深深的焦急。
那天晚上十二点后,三个人坐在宿舍楼顶,看着天上的星星。
那颗“死星”还在,只是已经变得很暗很暗了。
眼镜忽然开口:“那些大人现在在干什么?”
华华:“少数人在准备交接工作,大部分人可能在等死。”
晓梦说:“我爸妈也在等死,他们去戈壁滩了,那里是全国最大的坟墓。”
…
超新星危机爆发第六天。
大人告诉他们,明天上午十点,大人会把权力正式移交给他们,到时候,他们会成为真正的政府,儿童中国将取代现在的大人的世界,这不是模拟,是真的。
交接前夜,华华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乱七八糟的东西。粮食够不够吃,药品够不够用,学校怎么开,工厂怎么管,那些大人走了之后,孩子们会不会不听话,其他国家要是打过来了怎么办,要不要拿核弹炸他们,如果要炸的话,要不要提前下手……
深夜,华华把‘国家内务部长’眼镜和‘国防部长’晓梦叫起来,和他们诉说了自己的担忧。
晓梦说:“要炸,但是要等大人走了之后再炸,晚炸不如早炸,反正他们肯定会炸我们。”
眼镜着实被这两个激进派给吓着了,“可是,咱们不是才刚和他们建立外交关系吗?”
华华说:“外交关系就是用来炸的。”
晓梦:“对,我明天会和美国和日本他们联络,我是女孩子,他们都是男孩子,我会哭两下骗他们,让他们觉得我们很可怜,我会给美国总统喊哥哥,保证他们会心软,等大人们都死了后,你们趁其不备,把洲际核导弹全打出去。”
眼镜瞪大了眼,看向晓梦的目光满是震惊,他仿佛是第一次认识这个姑娘。
华华:“核弹是杀不干净的,不过只要能打掉华盛顿、东京、莫斯科、伦敦、巴黎之后,炸掉他们的国家领导层,以孩子的组织力肯定无法迅速重建国家中枢,到时候,我们就赢了。”
眼镜又看向华华,第二次被震撼得说不出话。
不儿,这俩人白天也不是这样的啊?!
晓梦问:“要提前准备吗?”
华华:“我们先不要表露出这个意图,不能被大人发现,否则大人很可能会撤掉我们,先表现出我们温和派的形象。”
晓梦:“也是,先演一段时间。”
眼镜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咬咬牙:“行,你俩牛逼,我干了!我去糊弄大人,我擅长这个,你们负责行动。”
华华和晓梦齐声:“好。”
大人们看着监控,听着监控里的声音,谁也没说话。
商讨完国家大事之后,眼镜和晓梦都睡着了,华华还是睡不着,他爬起来,走到窗前。
外面很安静。院子里黑漆漆的,只有几盏路灯还亮着,在这里,他们听不见任何大人的哭声,但华华知道此时外面一定有许多大人在哭。
他忽然想起罗老师。
罗老师现在在哪儿?也在等死吗?
…
超新星危机爆发第七天。
交接仪式定在上午十点。
地点是一个很大的礼堂,平时用来开大会的那种。华华被带进去的时候,发现里面已经坐满了人。前排是孩子,后排是大人。
华华被领到前面坐下
旁边坐着眼镜,再旁边是晓梦,台上只有他们三个人。
晓梦看了他一眼,华华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
经过了简略但精练的程序之后,交接仪式正式开始,新一届的儿童政府被任命包括华华在内的三百余人成为了新的领导层,各儿童省以电视直播的形式,宣布了对儿童政府的拥护。
华华也见到了各个省市的儿童。
这就是新的世界了
在交接仪式结束后,大人们离开了礼堂,华华站在台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大厅里的大人们,一个一个站起来,一个一个往外走。
整个场景异常安静。
旁边,眼镜小声说:“走吧,接下来我们要忙了”
在今天,全世界都在发生类似的事。
…
美国
白宫前的草坪上,一个十二岁的男孩从克林顿手中接过了核按钮手提箱。男孩戴着牛仔帽,嚼着口香糖,一脸不在乎的样子。还在坚守岗位的记者们疯狂按动快门,闪光灯把整个草坪照得雪亮。
“你打算怎么管理这个国家?”有儿童记者问。
男孩嚼了嚼口香糖,吹了个泡泡,啪的一声破了。
“我是老大,我会规划全球的未来。”他说。
俄罗斯
克里姆林宫里,一个十三岁的女孩从叶利钦手中接过了象征着国家权力的宪法原本。女孩留着金色的长发,穿着白色的连衣裙,站得笔直,像个小公主。
叶利钦弯下腰,想亲一下她的额头,但她躲开了。
女孩说:“你喝了太多酒。”
俄罗斯总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
他说:“对,我喝了太多酒。你别学我。”
女孩点点头,接过宪法:“我当然不会学你,你是废物,如果没有你,我接手的将是整个强大的苏联,而不是这个孱弱的俄罗斯,滚吧,废物。”
俄罗斯前总统站在原地,尴尬得不知所措。
英国。
白金汉宫里,一个十三岁的男孩从女王手中接过了一把象征性的权杖,男孩穿着短裤,打着领带,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女王看着他,轻声说:“孩子,这个国家就交给你了。”
男孩点点头:“陛下,我会让这个国家变得更好的。”
日本。
东京的皇宫里,一个十二岁的男孩从天皇手中接过了一份诏书。男孩穿着和服,跪在地上,双手举过头顶,接过那份薄薄的纸。
天皇弯下腰,在男孩耳边轻声说了些什么。
男孩点点头,眼中闪烁着狠厉的光。
德国、法国、意大利、澳大利亚、巴西、阿根廷……
每一个国家都在做同样的事,
与此同时,在今天,全球成年人都迎来了严重的身体危机,几乎每一个人都陷入了高烧症状。
有人不死心的试图通过吃药缓解,但药物没有任何作用,与此同时,全身器官都开始疼痛起来,医学专家初步认为,这是全身器官衰竭的前兆,全球五分之四的人,将会在接下来的三到五天内走向生命的终结。
大量哺乳动物牲畜的死亡,植物的枯萎,高烧带来的昏厥感,以及器官的剧烈疼痛几乎吞噬了全球成年人的理性,此时整个世界都陷入了将权力移交给儿童的悲壮情绪当中。
几乎在完成交接仪式的当天。
成年人向戈壁滩、沙漠、森林的死亡迁徙开始了。
就连罗清都和王教授走向了内蒙深处的戈壁滩,其中王教授还哭哭啼啼的说,“到死也没混上一个院士……”罗清只能安慰道:“我到死都没混上硕士呢。”
倒是一位在石溪分校工作的老头子不愿意离开,他看着神情悲壮,决然赴死的成年人,无语的摇摇头。
“服了,就是个高烧和炎症,把你们给吓成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