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皇微微一笑:“我从遥远的古代走来,李白,我认得你,历史中的你应该也认得我,我也当过诗人,我与历史上的你是朋友。”
李白来了兴趣:“所以我可以叫你……?”
帝皇大手一挥:“任何名字。”
李白:“我猜你是汪伦。”
帝皇笑而不语。
此刻小清也醒了过来,他虚弱地躺在四神的怀里,嘴角扯出一个惨淡的笑容。
“你真厉害,我才坚持了这么点时间就不行了,你坐了一万年。”
帝皇微笑:“你也很厉害,坚持了那么久。”
他的手探入了小清的胸口。
帝皇的灵能从小清身上抽丝剥茧,将那些纠缠在小清神格核心上的混沌污染一层层剥离下来。混沌污染化作四色烟雾,从黄金王座室中升腾而起,消散在空气中。
小清的身体猛地一轻。
原本覆盖在小清身体上的四色血丝也消失了,他终于轻松了起来。
帝皇重新看向黄金王座。
王座就矗立在那里,金色的外壳上刻满了复杂的灵能符文,数千条管线从王座底部延伸出去。
网道的裂隙就在王座之下,这是蠢蛋马格努斯在万年之前撕开的口子,至今仍在喷涌着微弱的亚空间乱流。亚空间的所有邪神都被他吞进了肚子里,裂隙对面除了零星的恶魔残渣,已经没有多少能涌出来的东西了。
“冒昧问一句,帝皇冕下,星孩碎片究竟是什么东西?”
找了一整局的镜子实在忍不住了,开口问道。
帝皇:“我的童年。”
镜子古怪道:“所以说,我们一直在找一个抽象的概念。”
其他神尽皆扶额,真是白忙活。
小清问道:“星孩碎片可以做什么?”
“可以将我重新变成人。”
帝皇指了指自己现在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黑暗之王的模样。
帝皇喃喃道:“其实早在很久之前,我就感觉有一股莫名的力量想要抹除我的童年,将我从人彻底地塑造成神,因此我提前藏了一份童年,也就是星孩。”
看着黄金王座上燃烧的星炬,帝皇第一次出现了犹豫的情绪。
在诸位原体忧心的目光中,帝皇缓缓地坐上了黄金王座。
他坐上去的姿势与万年前一模一样,双手放在扶手上,脊背挺直,头颅微微扬起,目光平视前方。数千条管线自动连接到他的黑甲上,灵能回路重新接通,星炬的光芒再次明亮起来。
但这一次他不是来受苦的。
“我的童年……”
帝皇闭上眼睛。
他的意识向内收缩,穿过六层邪神的神格,穿过一万年的仇恨,穿过大远征时期的铁与火,穿过人类文明漫长的黑暗,一路向上回溯,最终停在了安纳托利亚高原上的一个清晨。
那是公元前八千年。
太阳还没有升起来。幼发拉底河的水面上浮着一层薄雾,芦苇丛里有鸟在叫。一个男孩蹲在河边,手里攥着一根削尖的树枝,正在等着某条倒霉的鱼游进他的攻击范围。
男孩身上穿着一块粗糙的亚麻布,脚上什么都没穿,头发乱得像一窝草,膝盖上全是泥。他的眼睛里没有任何与神明相关的光芒,只有一双普通的深棕色眼睛,瞳孔里倒映着水面上的雾气,清澈得像是两颗宝石。
他是帝皇的童年。
也是帝皇割舍掉的第一块灵魂碎片。
这块碎片太小了,小到当初帝皇将它从自己的灵魂中剥离时几乎没有感觉到任何疼痛。它不包含任何力量、任何知识、任何与神明身份相关的东西。它就只是一个男孩,一个在安纳托利亚高原上长大的普通男孩,每天做的事情就是抓鱼、睡觉、听父亲讲那些关于天空和河流的故事。
帝皇将这块碎片藏在了星炬的最深处。
星炬是由无数灵能者的灵魂燃烧而成的。那些被投入星炬焚烧炉的灵能者在死亡前会发出极其强烈的灵魂尖啸,这些尖啸汇聚在一起,足以淹没任何一道微弱的灵能信号。帝皇将星孩碎片藏在这里,就像是将一滴淡水藏进了整个海洋里。
没有人能在这里找到它。
叙事层也不行。
叙事层删来删去也休想删尽。
任何信息,只要诞生过,就一定会有残留。
帝皇的意识穿过那层层叠叠的灵魂尖啸,穿过一万年来所有被焚烧的灵能者的痛苦呐喊,一直下沉到了星炬的最底部。
在这片由纯粹灵能火焰构成的深渊中,有一个安静得不像话的小角落。
这是一条河。
一条从安纳托利亚高原上流淌下来的河。
男孩还蹲在河边用树枝戳鱼。
“抓到鱼了吗?”帝皇问。
男孩抬起头,看到了站在河对岸的帝皇,黑甲、黑冠、六色圣焰在周身翻涌,高大得像是从另一个世界走来的神祇,男孩歪着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又低下头继续盯着水面。
男孩说:“你太吵了,鱼都被你吓跑了。”
帝皇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翻涌的圣焰。他试着将火焰收敛起来,但诸多邪神的权柄并不完全听从他的控制。火焰收敛了一部分,但更多的火焰仍在向外翻涌,将河面上覆盖了一层扭曲的彩色倒影。
男孩忽然将树枝扔到了帝皇身上,生气地说:“你知道我等了你多久吗?你迟到了太久了,至少迟到了一万年。”
“抱歉,”帝皇想要解释:“外面……哦,外面出了点事,你知道的。”
“哼。”男孩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泥。他赤着脚踩着岸边的湿泥,一步步走到河边,隔着河水仰头看着帝皇。
男孩生气地说:“马格努斯撕裂网道的时候,你应该放弃泰拉,救一部分人出去,大不了退出银河卷土重来,可你是怎么做的,你坐在了王座上,眼睁睁看着局面变成一团烂泥。”
帝皇沉默。
“荷鲁斯叛变的时候,你应该亲自去跟他对质。他是你最爱的儿子,他一直以为你抛弃了他,你只要走到他面前,告诉他你没有抛弃他,告诉他你一直在看着他的每一次胜利,告诉他你为他骄傲,您信不信荷鲁斯转头就会回来?”
“这个……”帝皇想要解释。
“别说了!当然我知道有些事也不能一直怪你。”
河面上的雾气变得浓了,男孩的身影在雾气中变得有些模糊。
“你总以为自己能解决一切问题,人类帝国这个烂摊子,你要负很大的责任。”
帝皇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臂上的六色圣焰发呆。
“算了,反正都解决了。”
男孩的身影更模糊了。
“是。”帝皇说。
“你知道怎么用我,对吧?”
“……知道。”
帝皇伸出手。他的手穿过了河面上的雾气,朝着男孩的方向探去。
“等一下。”男孩说,“你得先跟我一起。”
“一起什么?”
“帮我把鱼抓上来,我要吃鱼。”
男孩弯下腰,从河边的泥地上捡起那根被他扔掉的树枝。他走到帝皇面前,将树枝递到帝皇手里。树枝在接触到帝皇手指的瞬间就被六色圣焰烧成了灰烬。
男孩皱起眉头。
“你先把火焰弄掉。”
帝皇试了试,六色圣焰在经历了数秒的压制后,终于被逼退到了皮肤以下。黑甲上的彩色纹路仍在,但不再向外翻涌。男孩又折了一根树枝递给他。
帝皇拿着手里的树枝,笨手笨脚地朝着河底戳了几下。
“笨啊,光在水里会折射的,你要往前刺一点,我真服了,我怎么会长成你这样一个傻大个?”
帝皇蹲在小溪边,局促地戳了半天。
不知道第几次戳下去,柳树枝扎进了鱼背的鳞片里,但鱼一甩尾巴就挣脱了出去,带着柳树枝上的一小截尖端一起逃之夭夭了。
“几万年过去了,连鱼都不会抓了。”男孩叹了口气,从石头上跳下来,走到河水里,从帝皇手里接过那根已经断了的柳树枝,“还是我来吧。”
男孩手疾眼快地一戳,正中一条肥美的野鱼。
“走吧,去树底下,请你吃烤鱼。”
男孩搭了一个石头灶,钻木取了火。
帝皇小步跟着。
太阳从东方升起来了,河面上的雾气被阳光照得渐渐散去,噼里啪啦的烤鱼声渐渐响起。
男孩和黑色大只佬坐在岸边的石头上,男孩哼着一首安纳托利亚的歌谣,帝皇则狼吞虎咽的啃着鱼。
“族里的人都喜欢吃生的,但是有寄生虫,我教他们吃熟的,是吧,熟的好吃。”
帝皇啃着鱼不说话,点了点头算是同意。
“我还想吃。”
“自己扎去。”
正午的太阳将他黑色的盔甲晒得发烫。河水在他脚下流淌,带着安纳托利亚高原上哗啦啦的声响。他的意识在阳光和河水的声音中渐渐放松下来,从亚空间的黑暗深渊中浮起,浮到了这条小河边。
两个人站在河水里各自吃着各自手里的烤鱼。野鱼肉的腥味弥漫在空气中,混合着河水的气味和安纳托利亚高原上青草的味道。
气味总是能唤起回忆。
帝皇看着眼前的烤鱼骨头,分不清是回忆还是现实。
“你吃饱了没,我再去抓两条。”帝皇意犹未尽地对男孩说。
没人回话。
他回头,身边空无一人。
帝皇微微一怔。
他低头,看向了自己的身体。
体内的多色火焰早已黯淡,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带着柔软感觉的淡金色光辉,无数光点,沿着帝皇的四肢向胸口蔓延,钻进他的胸口,钻进他的喉咙,钻进他的眉心,钻进他身体的每一个角落。
那些光点进入帝皇体内的瞬间,六色圣焰彻底泯灭,黑甲表面那些曾经翻涌不止的脓包和腐肉已经全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温润的金色光芒,蒸腾出新的金色圣焰。
所有的混沌邪神神格,彻底烬灭。
帝皇闭上眼睛。
黑暗之王至此消失了。
男孩的声音在他意识深处响起,越来越远,越来越轻。
“去休息休息吧,你也很累了——”
帝皇睁开了眼睛,他的意识重回皇宫,此时,李白已经带着银河五神先行离去了,现场只剩下几位原体和禁军统领。
“基里曼。”帝皇的声音带着从未有过的温和。
“父亲,您说。”基里曼浑身颤抖。
帝皇疲惫的笑了笑:“整顿整顿帝国,看看现在都乱成什么样子了,朝着黄金时代整顿,别搞得太血腥,我累了,我要去休息一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