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伯罗斯西部领土,新阿尔摩多郡的一处荒山上。
此地靠近金帆堡边境,正值一月底。
新的寒潮刚刚袭来,白日残留的些许暖意被夜色吞噬,湿冷的风在山间呜呜作响。
山丘上点燃了十几堆篝火,点点火光在黑暗中摇曳,映照着围坐的上百人。
他们大多愁眉苦脸,或蜷缩着取暖,或低头沉默,整个营地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死气。
营地后侧,一排排马车整齐停放,车上堆满了密封的木箱,箱面上印着工联特有的标识。
那是工联标准化生产的军需物资,样式规整,工艺先进,在圣伯罗斯境内曾经极为抢手。
这些人都是常年往返各地的运粮商,靠运货谋生。
几个领头人,围在中间最大的那顶帐篷外的篝火旁。
篝火上架着一口铁锅,里面的热汤咕嘟冒泡,热气混杂着酒气飘散开来,却驱不散众人心头的寒意。
“打听清楚了吗?”一个满脸胡渣、名叫本杰明的中年男人开口,声音沙哑,“陛下真的下了禁令,不允许和工联做生意?”
站在他对面的瘦高个点头,脸色发白:“千真万确!禁令已经生效,沿海好几个港口都封了,凡是和工联有过交易的商人,都抓了不少。”
“我听说南部的红木镇,已经杀了一大批了,都是以‘渎神’的罪名烧的。”另一个矮胖男人补充道,语气惊惧。
本杰明闻言,长长叹了口气,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
他们这批人,这次接了个往金帆堡前线运送军需的活计。
按圣伯罗斯的规矩,从内陆往前线运物资,要经过十几个贵族的领地,每个关卡都要缴纳高额税费,算下来一趟运送不仅赚不到钱,反而要倒贴。
所以自从工联崛起后,他们就摸索出了一条捷径:把物资运到最近的港口卖给工联,再到离前线最近的另一处港口,从工联手中买回规格相近的物资,最后送到前线。
前线军队只看物资是否能用,根本不在乎是圣伯罗斯本土生产,还是工联制造——反正吃进肚子里的粮食无论产自哪里,本质上都没区别。
而其中的差价,对比一路交的税费,要便宜不少。
这个法子已经实行了快一年,一直相安无事。
可他们这次偏偏倒霉透顶。
过年前,他们就从工联手里进了这批货,原本计划半个月内送到金帆堡。可半路遇上寒潮,道路被封锁,绕路时又迷了路,硬生生耽误了近一个月才走出山区。
等他们抵达最近的城镇打探消息时,才得知国王的禁令早已颁布,禁止任何与工联的贸易往来。
而他们车上的物资,从标识到规格都是工联的模样,根本无从遮掩。
“这可怎么办?”瘦高个搓着手,声音发颤,
“咱们是禁令下来之前进的货,可前线那些人哪会管这些?他们肯定会说我们违抗禁令,这样直接就可以不给我们结算货款,而我们就得被抓起来烧死。”
“可不送过去也不行啊!”矮胖男人急得直跺脚,“回去之后,军队那帮人会以‘倒卖军需’的罪名治我们的罪,照样是烧死的下场。”
“不如逃了?”有人小声提议,“往北逃,想必一时半会也抓不到我们?”
“逃?能逃到哪里去。”本杰明听到这里,甚至‘嘿’的笑出了声,语气绝望,
“圣伯罗斯的巡逻队遍地都是,当流民,就算没有被抓住杀头,也得饿死。而带着这么多显眼的物资,更没活路。”
营地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只有篝火燃烧的噼啪声,以及远处偶尔传来的马嘶。
“本杰明,你拿个主意吧,我们都听你的。”矮胖男人最后长出了口气,目光落在本杰明身上。
本杰明盯着跳动的篝火,火苗映在他眼底,闪烁不定。
过了许久,他才缓缓开口:“现在看来,不管怎么做,都是死路一条了。”
这话一出,众人纷纷低下头,不少人发出了压抑的叹息,甚至有人红了眼眶。
“不如……我们把货拉到法比里奥去?”一个中年男人迟疑着说道,“投奔法比里奥,好歹有条活路。”
“别傻了!”立刻有人反驳,“法比里奥和我们圣伯罗斯是世仇,我们带着这么多军需物资过去,他们不把我们当肥羊宰了才怪!”
“而且我听说,法比里奥境内流民暴乱不断,局势比咱们这儿还乱,去了指不定怎么死呢!”另一个人补充道,语气也是愤恨。
本杰明捡起一块木炭,扔进篝火里,火星瞬间溅起老高。
帐篷外的争论渐渐变了味,有人开始怒斥当初带路的人迷了路,有人埋怨不该过早从工联进货,互相指责不休,眼看就要吵起来。
“够了!”
本杰明突然大喝一声,声音盖过了所有争吵。
众人瞬间噤声,齐刷刷地看向他。
本杰明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异常坚定:“法比里奥那边能闹暴乱,为什么我们不能叛变?”
“叛变?”
所有人都愣住了,脸上写满了震惊。
“诸位,”本杰明的声音低沉却有力,“我们现在消息闭塞,但大家心里都清楚,这两年圣伯罗斯是什么样子。
“要不是工联愿意和我们通商,我们这些人早就活不下去了。现在陛下一道禁令,断了我们的生路不说,我还听说,他打算集结军队,以渎神的名义讨伐工联。
“到时候,又要征召多少青壮?又要加征多少战争税?”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每个人:“我们都是南北奔走的人,但我们大多都是西部出身。
“南部靠近热带,靠种植还能勉强糊口,可我们西部,每年大部分时节,都要吹好几天冷风,收成根本没法算。
“要是再加征战争税,大家的老家,都不知道要饿死多少人!”
篝火旁一片寂静,没有人说话,只有风吹过帐篷的哗啦声。
大家都想起了家中的亲人,想起了那些杂税,想起了今年勉强维持的生计,心里的绝望渐渐被一股怒火取代。
“现在我们怎么选都是死路一条,”本杰明猛地撕开腰间的酒囊,咕嘟咕嘟灌了一大口,然后狠狠将酒囊摔在地上,酒液溅了一地,
“既然贵族们从我们身上刮肉刮粮吃,既然陛下能断我们生路,那我们不如就反了!”
“反了!”一个身材魁梧的壮汉突然站起来,满脸通红,大吼一声,“这个日子没法过了!与其被他们一刀杀了,不如拼一把,说不定还有活路!”
他的吼声像是点燃了引线,原本沉默的众人,眼神渐渐变了。
绝望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决绝。
“对!反了!”瘦高个咬着牙说道,“死战场上,总比饿死、总比抓起来烧死强!”
“反正都是死,拼了!”
“反了!反了!”
越来越多的人附和起来,声音从低沉到高昂。
“可我们反了之后,能去哪里?”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脸上没有胡须的年轻人,忍不住开口,语气里满是迷茫。
听到这句话,在场的声势小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