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里面整整齐齐摞着厚厚一叠信件,怕是有三四十封。
最上面几封是熟悉的笔迹,来自家里。下面则五花八门,牛皮纸信封、白色信封装得满满当当。
“好家伙,这么多!”雷大力凑过来,咂舌道:
“比我们仨加起来都多。都是读者来信?你现在名气可以啊怀民!”
陆怀民抽出最上面几封家信,小心拆开。
家里的信依旧是报喜不报忧。前面几封主要说家里一切都好,合作社的鸭棚扩建很顺利,第二批鸭苗已经进场,让他安心学习,不用惦记。
后面几封是天气转凉之后,问他吃得好不好,衣服够不够穿,叮嘱他一定买点好的补补身体。
看着信纸上那些熟悉的叮嘱和牵挂,陆怀民心里暖融融的,又有些愧疚。
这三个多月,他和家里几乎断了联系,虽然提前打了招呼,但父母的担心是少不了的。
他把家信仔细收好,开始整理剩下的信件。
大部分信封上写着“农业出版社编辑部转陆怀民同志收”,或者直接写“科学技术大学陆怀民收”。
这些显然是看了他的那本《农业机械常见故障及维修方法》写信来的读者。
大部分都是农村技术员交流经验的,但还是少不了一两封年轻姑娘表达爱慕的信,比如这其中就有一封粉红色信笺,开头第一句就是“怀民同志,您的文章如明灯照亮我迷茫的心……”,陆怀民把那几封“特殊来信”单独放到一边,也怪有些不好意思的。
他开始快速浏览其他读者来信,大多是真诚的探讨,他打算抽时间一一回复。
就在他整理到最下面时,一个厚重的牛皮纸大信封引起了他的注意。
信封是国际航空邮件常见的样式,左上角用英文印刷着发件单位:“International Journal of Machine Tools and Manufacture Editorial Office”(国际机床与制造杂志编辑部)。
信封右下角,则是手写的收件人信息:“Lu Huaimin, University of Science and Technology of China, Hefei, Anhui, People's Republic of China”。
邮戳显示,这封信从英国寄出,辗转了一个多月才到。
陆怀民的心跳微微加快。
他小心地拆开厚重的外封,里面滑出几样东西:
一本崭新的学术期刊,封面是深蓝色,烫金的英文刊名赫然在目——正是《International Journal of Machine Tools and Manufacture》(国际机床与制造杂志)。
翻到目录页,很快找到了自己的名字和论文标题。
第19卷第3期,1979年9月号,他的论文《A Study ...》正式发表了。
除了样刊,还有编辑部一封简短正式的用签函,告知他论文已被收录,并附上了几位审稿人的积极评。以及……一叠厚厚的、各式各样的卡片和信件。
陆怀民将那叠卡片和信件拿出来,摊在桌上。
雷大力、周为民、陈景见状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好奇地围拢过来。
这些信件和卡片来自世界各地:
美国麻省理工学院(MIT)机械工程系一位副教授,在印有MIT抬头的信纸上写道,对论文中关于难加工材料微钻孔颤振抑制的部分“深感兴趣”,希望能获得论文的单行本和详细实验数据以供进一步研究,并期待有机会交流。
德国亚琛工业大学(RWTH Aachen)机床与制造技术研究所(WZL)的一位高级研究员,用德英双语写了一封简短的信,询问文中提到的实验装置细节,并附上了研究所简介和他个人近期发表的几篇相关论文的摘要。
日本东京大学精密工程系的一位教授,也用英文表达了赞赏,同样希望能获得论文的单行本和详细实验数据,并邀请他“如果有机会访问日本,欢迎来实验室参观交流”。
英国伯明翰大学、瑞士联邦理工学院(ETH Zurich)、苏联莫斯科鲍曼技术大学……林林总总,足有十几家科研单位。
有些是正式的索要单行本请求卡,有些是简短的信件,还有些附上了提问或探讨。
每一封,都代表着国际学术界某个角落,对他这项工作的关注和认可。
同时,也说明了他这篇论文的前瞻性和价值。
陆怀民还好,他多少有点心里准备,但他身后的室友们有些不淡定了。
“我……我的老天爷……”雷大力第一个打破了沉默,他看着着桌上摊开的那些来自世界各地的信函,说话都有些磕巴了:
“怀民,这、这都是……给你的?”
他拿起那张印有麻省理工学院(MIT)抬头的信纸,轻轻摩挲着纸面上凹凸的校徽印记,仿佛在确认它的真实性。
“MIT……麻省理工?是那个……美国的那个?”
他抬头看向陆怀民,满脸的不可思议:
“他们……管你要论文看?还请你交流?”
周为民也难得地失去了往日的稳重,他推了推眼镜,俯身仔细辨认着那些英文、德文、日文字迹。
“亚琛工业大学……WZL研究所,这是德国精密机械领域最顶尖的实验室之一。东京大学……伯明翰大学……苏黎世联邦理工……”
他每念出一个名字,声音里的震动就多一分,最后,他直起身,看向陆怀民的目光复杂极了,有震撼,更多的是佩服。
“怀民,”周为民由衷佩服道:
“你这篇论文……影响力竟然这么大。这些地方,随便哪一个,都是我们平时在专业书和内部参考消息里才能看到名字的‘圣地’。现在,他们主动找上门来了。”
一直没怎么说话的陈景,此刻也露出了羡慕的神情,但更多的还是钦佩。
陆怀民看着室友们震惊又带着点“与有荣焉”的表情,心里也涌起一股热流。
几个月前,这篇论文被录用的消息传开情景还历历在目,那时大家都为他高兴,也知道发表在国际顶级期刊上难度极大。
但如今,样刊和来自全球的反馈实实在在地摆在面前,那种“被世界看见”的感觉,与之前只有录用通知书时相比,终究是大不相同的。
“主要是运气,还有沈老师指导得好。”陆怀民笑了笑,开始动手整理那些散落的信件和卡片:
“选题比较新,可能正好碰到了他们感兴趣的点儿。”
“你这运气也太吓人了!”雷大力夸张地拍着胸口,随即又兴奋起来,他拿起那封来自苏联的信:
“好家伙,连‘老大哥’那边都来要了!怀民,你这下可是给咱们中国学生,不,给咱们科大,给咱们218宿舍,狠狠长脸了!”
他说着,忽然想起什么,转身跑到门口,朝走廊里张望了一下,然后缩回来,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
“哎,我说,你这次被学校安排去‘实习’,神神秘秘的,不会就跟这论文有关吧?是不是又捣鼓出什么更厉害的东西了?”
陆怀民一边将信件按国别和机构大致分类,一边摇头笑道:
“想什么呢,就是普通的机械厂实习,跟论文是两码事。这论文是去年前就投出去的,二月发的录用通知书,上个月初才见刊。”
“对,大力你记性不好啊?”周为民接过话来,“不过怀民,这么多索要单行本的请求,你得抓紧时间处理。学校外事处和系里估计也得备案,这是国际学术交流,马虎不得。”
“嗯,得抓紧。”陆怀民看着眼前这“甜蜜的负担”,心里已经开始盘算。
这种场面他也是第一次经历,但好在有沈老师可以请教。
“等我回头问问沈老师吧,看看怎么处理。”
“啧啧,看看,这就是差距。”雷大力一屁股坐回自己床上,看着陆怀民有条不紊地整理那些代表着国际学术界认可的信函,感叹道:
“我们还在为孙老头的微分方程挠头,怀民都已经跟MIT、亚琛工大的教授通信了。不行,我得沾沾仙气!”
他说着,作势要去摸那本期刊。
“别毛手毛脚的!”周为民拍开他的手,小心地把期刊拿过来,又看了看那些精致的信件,“这都是重要的学术资料,弄坏了怎么办。”
他这么说,自己翻阅那些信纸时,动作自然也轻柔无比。
这个年代,能够直接接触到“外面”世界的一手信息,尤其是来自顶尖学府的认可,对任何一名学子来说,冲击力都是巨大的。
“走了走了,马上要上课了,”雷大力看了看桌子上的闹钟,大着嗓门说道,“怀民,你刚回来,要好好休息吧?”
“对,”陆怀民点点头,“我们少年班以项目为主,课程自由一些。”
“那你好好休息,”雷大力拍了拍他的肩膀,大包大揽道:
“中午见,我请你吃饭,庆祝咱们宿舍大团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