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正是七八年秋天考入科大的,今年大二。
他原本学的是核物理,二年级的时候因为对计算机感兴趣,申请转系到了计算机系,是系里有名的“编程狂人”。
为了抢机时,他曾经连续一个月早上五点半起床,第一个到机房门口排队。
此刻他正背着书包往教学楼里走,还没进门就看见通知栏前面围了一圈人。
“又贴什么了?”他挤过去,踮起脚尖往里看。
那是一张手抄的通知,墨迹还是新的,贴在通知栏正中央。
标题只有一行字:“关于招募‘CAM与后处理平台开发’课题组成员的通知”。
严正从头到尾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
“陆怀民……”他轻声念出这个名字,然后猛地转过头,朝楼梯口喊了一嗓子:“老邱!下来看这个!”
被叫“老邱”的人叫邱子平,是七八级计算机软件方向的班长,和严正住一个宿舍。
他从楼梯上探出头来:“什么天大的事大惊小怪的,马上上课了。”
严正一巴掌拍在通知栏的玻璃上:
“陆怀民!精仪系的陆怀民!他拉课题组了,在咱们计算机系招人!你爱来不来!”
“啊?!”邱子平闻言惊呼一声,三两步从楼梯上冲下来,挤进人群,从第一条到最后一条看了一遍。
看完之后,他也拍了一下玻璃板:“就是这个陆怀民!银河系统的负责人!”
两人对视一眼,异口同声地说了一个字。
“上。”
……
计算机系沸腾了。
不到一上午,通知栏前面就没断过人。
来一个人看一遍,看完了要么倒吸一口气,要么抓着旁边的人问“这是真的假的”,要么转身就往宿舍跑,去找室友商量要不要报名。
计算机系八〇级的新生还在上基础课,但七七、七八两届的学生里,有好几个早就在盯着银河系统的技术细节了。
开源之后,银河系统V1.0版本的源代码收录在科协资料室里,凭公函可以借阅复制。
科大计算机系的学生虽然没法直接拿到授权,但马伯寅上个月刚以系里的名义申请了一份教学用途的副本,磁带上周才寄到,现在正锁在系实验室的保险柜里,还没人来得及上机跑过。
但消息不胫而走。
所有人都知道,那个“写银河系统的人”,现在要拉课题组了。
要知道陆怀民现在可是学校里的传奇人物了,从离心泵项目到现在,那可战果累累。
这就好比学了三年拳法的武师,突然听说少林寺要在江湖上找人组队参加武林大会了。
谁能不心动?
消息很快从本科生圈子传到了研究生圈子。
科大计算机系七八年开始招收研究生,到八〇年春天,在册研究生一共二十来人。
其中有几个是七七、七八年恢复高考后直接从本科考进来的,还有几个是六六到六八届的老大学生,搭着高考的顺风车考回来继续深造。
七八级研究生彭远征就是后者。
他今年三十二岁,一九六八年清华电机系毕业,分到首都无线电厂当了十年技术员,七八年考回科大读计算机系研究生,方向是编译技术。
他在清华念本科的时候,国内的计算机教育还没有成体系,他是完全靠自学啃下了编译原理的基本理论。
到无线电厂以后,他买不到国外的专业书,就托人从香港带了一本翻印版的《编译原理:设计与实现》,油印的,字迹模糊,翻到后面几章几乎看不清。
他就着那本油印书,自己用汇编语言写了一个简单的表达式求值程序,在无线电厂的一台老式计算机上跑通了。
从此坚定了他投身计算机领域的决心,十年如一日。
此刻,通知栏前面人群已经散了几拨,彭远征刚从实验室出来,把那份通知从头到尾读了整整三遍。
然后他从书包里掏出一本蓝皮笔记本,把通知里最重要的几行字原样抄了下来。
“课题方向:通用后处理编译器开发。要求:具备编译原理与汇编语言基础。”
“需要做的工作:语法分析、指令转换、代码生成。”
他放下笔,看着自己抄下来的那几行字,好像看到了一件等了十年的事,终于隔着通知栏的玻璃板朝他招了招手。
旁边有个年轻的本科生小声问同伴:“这是老师吗?看半天了,不会老师们也对这个课题感兴趣?”
同伴压低声音回他:
“他你都不认识啊,四楼第二实验室那个彭老大,编译方向的研究生,平时基本不出实验室,连吃饭都只打个馒头就回去接着写程序的那个。”
彭远征听见了,但他不在乎别人的议论。
他合上笔记本,转身朝系办公室走去。
消息发酵了一天。
第二天上午,马伯寅的电话响了。
电话那头是钱振华的声音,带着几分掩饰不住的意外:
“马主任,你们系那边怎么回事?我那公函昨天早上才送去,今天上午我办公室就接了不下二十个电话,全是你们计算机系的学生,问课题组怎么报名、要不要先交简历……搞得我一个头两个大……”
“钱主任,我送人给你还不乐意了?”马伯寅笑道:
“我跟你交个底,到目前为止,到系办公室填了报名表的学生,本科生加上研究生,已经超过三十人了,而且还在往上走。”
“行了行了行了。”钱振华打断他:
“马主任,你那边拼命造势,我这边接电话都接不过来,但我这边只要两人,你说这事怎么收场?”
马伯寅沉吟了一下:
“所以我跟系里其他几位主任商量了一下,打算先内部筛选一轮,把合适的名单推荐到你们那边去。但这里面有点问题需要和你们商量。”
“你说。”
“我原本的想法是这样,先由系里组织一次初筛,把简历和成绩单过一遍,挑出合适的人选,再把名单报给你们。但这事一传开,报名的学生太多,光看简历和成绩单,很难分出高下。何况这个课题的特殊性你也清楚,它需要的不是考试型选手,是对编程有真功夫的人。”马伯寅顿了顿:
“所以我想,能不能你们课题组那边出面,做一次正式面试?”
电话这头沉默了几秒。
钱振华有些犹豫。
他怕陆怀民太年轻,面试的时候压不住场子。
计算机系的报名名单他大致看过一眼,里面有不少是比他年长一轮的研究生。
让一个二十岁的本科生坐在面试官的位置上,去问一群年长的研究生“你会什么”“你怎么看这个问题”“你的代码能力怎么样”,即便陆怀民能力再强、成绩再硬,也难免会有人心里不服气。
钱振华在高校待了二十多年,深知这种微妙的心理。
中国人讲究论资排辈,那是根深蒂固的。
“马主任,面试的事我得和沈老师以及怀民商量商量再说。”钱振华说,“这样,我下午给你回电话。”
“行。”马伯寅应了一声,“不过老钱,我说句实在话,面试的事怕是绕不过去。报名的人太多,不面试怎么选?你们课题组要的是能干活的人,不是能考试的人。”